医生们看不见他做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门自己开了。
一个黑衣年轻人走进来。
没有人拦。
秦胤走到病床前。
裴玉的身体已经死了。
面色灰白。
嘴唇发青。
胸口没有起伏。
可他心口上方,悬着一枚正在崩裂的暗红大印。
印中,一个魂正在成形。
先是轮廓。
再是五官。
最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病床上那种半开的眼。
是清醒的、亮的、带着一点惊慌的眼。
魂影从印中坐起。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完整的。
不透明。
也不发散。
他抬起头,看见了秦胤。
愣住。
“……你?”
秦胤看着他。
“认得我?”
魂影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
“记得。”
“记不清。”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乱的。”
“有舞台。”
“有牢房。”
“有速溶咖啡。”
他停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我记得你把我从收容区带走过。”
“你说我压不住。”
秦胤道:“你压不住。”
魂影沉默一息。
随后,他低头看向下面。
病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更瘦。
更灰。
裴玉看了很久。
“那是我。”
秦胤道:“嗯。”
“我死了?”
“死了。”
裴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得到。
他又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一枚残破的大印。
只剩一半。
暗红纹路上布满裂缝。
裴玉皱起眉。
“这是什么?”
秦胤道:“第六殿。”
“卞城王印。”
裴玉的手停住。
“卞城王……”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只是一段。
那一夜。
漫天鬼气。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柄不属于自己的刑器。
他不会用。
他什么都不会。
他只知道有很多人在往这边冲。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哥怎么跟我妈说。
然后他撑了十七分钟。
裴玉抬起头。
“我记得了。”
秦胤看着他。
“那一夜?”
“记得。”
“记得多少?”
裴玉想了很久。
“记得我很疼。”
“记得有很多人在死。”
“记得我撑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最后我把它推出去了。”
秦胤问:“推谁?”
裴玉低头看着胸口那枚残印。
“它。”
“我推不动它。”
“它太重。”
“它要我看那些人做过的事。”
“我看了三分钟就受不了。”
“太脏了。”
“我以前看那些黑评,我以为那就是最脏的。”
裴玉笑了一下。
那笑很虚。
“不是。”
“它给我看的那些,才是脏的。”
“有人把亲妈骗光了钱。”
“有人拿刀砍了自己爷爷。”
“有人往人家饭里下东西,就因为那人抢了他一个客户。”
“太多了。”
“看不完。”
他抬起头。
“我撑不住,所以我把魂吐了。”
“不是它挤我。”
“是我自己不干了。”
抢救室里安静下来。
医生们仍然站在墙边。
他们看不见魂。
只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站在床前,一句话都没说。
秦广王在识海里道:“他说的是实话。”
秦胤没有回答。
裴玉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残印。
“它现在为什么还在?”
秦胤道:“它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坐殿。”
裴玉愣住。
“坐殿?”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
“我?”
“它选了你。”
“它上次就选错了。”
秦胤看着他。
“它这次把自己拆了一半,把你拼回来。”
裴玉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那枚印。
十九道裂缝。
将近一半的印面已经没了。
那些缺掉的部分,现在长在他的魂上。
他能感觉到。
他的左手、右肩、后背,有些地方不是他自己的。
是印补上去的。
裴玉沉默很久。
“它为什么这么做?”
秦胤道:“因为你撑了十七分钟。”
裴玉抬起头。
“十七分钟很短。”
“不短。”
秦胤道。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
“他们撑的时间比你短。”
抢救室外,走廊里忽然传来声音。
裴刚在喊。
“小玉!”
医生们回过头。
裴刚推开门冲进来。
他一眼看见病床上的身体。
看见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
他站住了。
站了三秒。
然后腿一软。
他没有摔。
他扶住床沿,慢慢跪了下去。
没有哭出声。
只是抓着床单,把脸埋进去。
肩膀抖得很厉害。
裴玉的魂影站在他旁边。
他伸手,想按住哥哥的肩。
按不到。
手穿过去了。
裴玉愣了一下。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床边的人。
秦胤没有说话。
裴玉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小。
“他七个月没回过家。”
秦胤道:“嗯。”
“他把军队里的工作推了。”
“他在床前给我念好评。”
裴玉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以前觉得他烦。”
“他老骂我。”
“说我没出息。”
秦胤没有说话。
裴玉看着跪在床边的哥哥。
抢救室里,医生开始记录死亡时间。
十一点五十七分。
护士在填单子。
有人把监护仪的电源重新插上。
数据是一条直线。
裴刚还跪在那里。
裴玉站在他身后。
过了很久,他转身看向秦胤。
“坐了那个殿,我能做什么?”
秦胤道:“判罪。”
“判哪种?”
“最脏的那种。”
裴玉沉默一息。
“就是我上次看不下去的那种?”
“对。”
“我还是看不下去。”
秦胤看着他。
“那就学着看。”
裴玉愣了一下。
“为什么?”
秦胤道:“总要有人去看。”
“不看的话,那些人就不会遭报应。”
裴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残破的印。
“它现在只剩一半。”
“够不够?”
秦胤道:“不够。”
“那怎么办?”
“慢慢补。”
“用什么补?”
秦胤看着他。
“用你判过的案子。”
裴玉沉默很久。
抢救室里,护士推着床准备转走遗体。
裴刚从地上站起来。
他没有让人碰。
自己把弟弟的手放进被子里。
摆好。
又把额前那缕头发拨到旁边。
动作和以前一样。
熟练。
小心。
裴玉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
“我坐。”
秦胤看向他。
裴玉抬起手,握住了胸口那枚残印。
“我坐这个殿。”
“但我有个条件。”
“说。”
裴玉看着他哥哥。
“他每天来这儿。”
“七个月。”
“我死了以后,他不会有地方去了。”
秦胤没有说话。
裴玉道:“我不要求你照顾他。”
“我只要一件事。”
“什么?”
“告诉他我醒过。”
“告诉他我说了话。”
“告诉他我看见灯了。”
秦胤沉默一息。
“他已经知道。”
裴玉愣住。
“什么?”
秦胤道:“你说的那三个字,他听见了。”
裴玉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低下头。
肩膀塌了下去。
他没有哭。
魂魄哭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胸口那枚残破的卞城王印开始发光。
暗红光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
第六殿的殿火,在阴司深处亮起。
那火是暗红色的。
不亮。
甚至有些晃。
因为印只剩一半。
但它亮了。
秦胤抬起手。
黑金火在指尖凝成一点。
“裴玉。”
“第六殿,卞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