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阴司之门立在原地。
门后，那片灰色大地依旧没有尽头。
昏暗天空压得很低，灰云像凝固的污水，沉沉覆在远方。十座阎罗大殿的残影分布在荒原各处，殿火时明时灭，像十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旧灯。
中央帝座仍然破败。
轮回之环留下的灰烬痕，也没有再动。
可就在阎罗天子离开第三殿后，阴间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钟响。
很远。
也很轻。
却从十座大殿同时回荡过来。
灰河门前，所有亡魂都停下了脚步。
黑无常手中的断链垂落。
白无常的笔尖悬在半空。
门后阴火向内一缩，仿佛整座阴间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秦胤站在门前，抬头看向荒原深处。
那里没有钟楼。
也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
第二声钟响随即传来。
这一次，中央帝座前的灰烬痕中，浮出了一道极细的黑金裂纹。
裂纹只出现了一瞬，便沿着灰色大地向外延伸。
东北。
西北。
东南。
西南。
十条断裂的阴路，同时亮起了微弱的黑光。
像有人从帝座前点燃了一根线。
这根线沿着十殿旧址延展，穿过荒原，最后分别连接到现世各处尚未完全稳定的阴司之门。
灰河。
海州。
龙州。
还有更多藏在大夏山河之下、尚未真正开启的门。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阴间在自己接路。”
秦胤问：“它有意识？”
“还没有。”
“那是什么？”
秦广王沉默了片刻。
“旧秩序残留的本能。”
“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忽然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心跳。”
秦胤看着那道黑金裂纹。
它没有真正的意识。
却知道十殿应该相连。
知道亡魂不能永远堵在门前。
也知道中央帝座前，本来应该有一轮轮回之环。
这片阴间，还没有活过来。
但它正在尝试醒来。
灰河门外，海潮气息忽然变重。
阎罗天子的声音隔着阴路传来。
“秦胤。”
秦胤转身。
海州阴门的水影在门框上缓缓显形。
阎罗天子站在潮雾里，玄黑长袍被海气浸得很沉。他身后的四道阎罗印全部亮着，第三殿阎罗王本印居中，楚江、泰山、都市三印分列两侧。
他的气息比上次更重。
第三殿殿火点亮以后，那道本印已经不再只是残缺神格。
它正在恢复。
但恢复得越快，三道夺来的殿印便越不稳定。
秦胤能看见，阎罗天子的左肩和脖颈处，有几道极细的黑金裂纹。
裂纹不是伤。
是四道道统在他体内互相挤压留下的痕迹。
“看见了？”阎罗天子问。
“嗯。”
“阴间在接路。”
“嗯。”
阎罗天子抬眼，看向秦胤身后的黑色阴司之门。
“你打算怎么做？”
“进去。”
阎罗天子沉默片刻。
“我也进去。”
秦胤没有拒绝。
他转身，对门前旧差道：“守好门。”
黑无常低头。
“主上，门后有变，是否需要我等随行？”
“不用。”
“可是……”
秦胤看向他。
黑无常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是。”
白无常也将名册合上。
“门前亡魂如何处置？”
“先登记，暂缓入轮。”
“明白。”
秦胤抬手，阴火从门缝中分开一道路。
阎罗天子从海州水影中踏出。
两个人隔着一座门，真正站到了同一片阴间大地上。
这里没有海雾。
海州阴门只是他进入阴间的坐标。
门后仍是那片昏暗荒原。
阎罗天子看了一眼灰河门外的旧差，又看向秦胤。
“你把他们都留在人间门前。”
“门前需要有人。”
“阴间也需要。”
“那里还不是他们能去的地方。”
阎罗天子没有再说。
他抬起手，第三殿本印落在脚下。
黑金火光铺开一条窄路。
秦胤沿着那条路向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入阴间深处。
身后，阴司之门缓缓合拢。
灰河的风声被关在门外。
荒原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走过第一段断路时，脚下忽然塌了一块。
不是路面崩裂。
是整条阴路失去了连接。
两侧虚无同时翻涌，里面没有风，却传出大量模糊的哭声。
有亡魂正在断路之下挣扎。
它们本应从各地阴门进入对应殿宇，却因为阴路断裂，被困在两处门位之间。
阎罗天子停住。
四道阎罗印同时浮起。
“楚江。”
寒气从他左侧压下，冻结了断口边缘翻涌的黑暗。
“泰山。”
厚重力量沉入地面，硬生生压住了不断下陷的路基。
“都市。”
暗沉阴气沿着断路向前蔓延，搜出黑暗里一道道亡魂影子。
它们被潮水一样的阴气卷起，重新落到路面。
可断路仍没有接上。
中央没有轮回之环。
阴间的道路失去了最重要的中枢。
阎罗天子脸色微沉。
他伸出手，第三殿阎罗王本印压向断口。
黑金火光燃起。
断路边缘开始缓慢靠拢。
但只靠四殿之力，仍然不够。
裂缝中，一道巨大的阴影猛地撞了出来。
那不是恶鬼。
而是一段被遗忘太久的阴路残骸。
它像一条扭曲的黑色骨蛇，带着无数断裂铁链，横着撞向阎罗天子。
阎罗天子没有后退。
他抬手格挡。
黑色骨蛇撞在四道阎罗印上，震得第三殿本印发出一声低鸣。
阎罗天子的身体向后滑出半丈。
肩头裂纹骤然扩大。
秦胤抬手。
血线从指间射出，缠住那段阴路残骸。
黑红狱火顺着血线燃起。
残骸没有被烧毁。
反而剧烈扭动，拖着秦胤向前。
那不是敌人。
是阴间失控的残余法则。
没有主人。
也没有判断。
只是在漫长崩塌之后，本能地寻找一处可以依附的秩序。
秦胤五指收紧。
“阎罗。”
阎罗天子抬头。
“压住它。”
“你要做什么？”
“接路。”
秦胤说完，抬脚踏进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