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阴司之门立稳后，秦胤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外，看着最后一批亡魂入门。
黑无常拖着断链守在左侧，白无常伏案登记，豹尾、鸟嘴、鱼鳃和黄蜂分列阴路两端。门前的秩序已经有了雏形，亡魂不再相互冲撞，也不会因为听见门后的哭声便四散逃走。
只是门后仍旧太空。
判卷翻动的声音很远。
阴火也很少。
像一座刚从水底捞出来的旧城，勉强恢复了呼吸，却还没有重新长出血肉。
秦胤抬头看向海州方向。
那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门鸣。
不是灰河阴司之门的声音。
是另一扇门在回应。
海雾从虚无里漫过来，带着盐味和潮湿的铁锈气。秦胤身前的黑色门框缓慢浮出一层水光，水光里映出海州旧港的阴门。
阎罗天子站在门前。
他没有带任何人。
玄黑长袍落在潮雾里，帝冠压得很低，手里的青铜灯没有点燃。身后的四道阎罗气息安静垂落，像四条被他收束起来的铁链。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州阴门。
门前还有几道尚未入册的亡魂。
都是海上死者。
有渔民，有码头工人，也有几个衣着破旧的孩子。
阎罗天子没有催促。
他抬手，将一枚黑色门印压在门框上。
海州阴门的水光随之稳定。
随后，他迈进了门内。
秦胤站在灰河门前，看见那道身影进入阴司。
他没有阻止。
只是把自己的感知沿着三处阴门之间的联系铺开。
下一刻，灰色的大地在他意识中展开。
没有日月。
没有星辰。
上方是一片昏暗到没有尽头的天空，天空下压着厚重灰云，云层中偶尔闪过苍白裂光，却没有雷声。
大地一望无际。
土壤是灰色的。
山脉是灰色的。
河流也是灰色的。
它们没有真正的水，只有一层缓慢流动的阴雾，沿着地势向远方蔓延。
阴间没有风。
可每一块荒原上，都有灰尘在移动。
像无数亡魂走过后，留下的脚印还没有散尽。
十座阎罗大殿，便立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灰暗大地上。
它们不是随意分布。
而是按照大夏现世的版图排列。
东北一座。
西北一座。
南方两座。
东部沿海三座。
中原腹地两座。
最远处还有一座沉在灰雾里的残殿，门匾已经断了半边，只能看见模糊的殿纹。
每一座大殿，都对应着凡间一处阴司之门。
灰河、海州、龙州，以及尚未完全显形的其他门位，正通过一条条断裂的阴路，与各自所属的殿宇相连。
这不是鬼域。
是地府的骨架。
只是骨架已经断了太久。
十座大殿全部残缺。
有的只剩半面墙。
有的殿门塌陷，黑色瓦片铺了满地。
有的殿前还立着石阶，阶上却没有一块完整的石板。
殿宇之间的道路更是残破。
许多阴路悬在半空，走到一半便断开，断口处露出无边黑暗。亡魂若误入其中，连惨叫都传不出来，便会消失在裂缝深处。
而在十殿正中，是一片比荒原更深的黑地。
那里原本应该立着酆都城。
如今只剩一座破败帝座。
帝座高悬在断裂的黑色台基上，王座靠背裂成三段，边缘布满焦痕。上方没有帝冠，没有帷幕，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昏暗天空。
帝座前方，本应悬着轮回之环。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圆形的灰烬痕迹。
像曾经有一轮巨大的东西悬在此处，后来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打碎，只留下落地时烧出的环形印记。
没有轮回之环，阴司只能判定亡魂的来处、罪过与阴德，却不能真正将他们送入下一世。
各殿能够收魂。
能够登记。
能够暂时镇压恶魂。
但无法完成最后一步。
亡魂入门后，便只能在残破阴司中等待。
等待轮回之环重新出现。
秦胤看着那片灰暗中央，忽然明白了秦广王当初说的“重开阴司”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立一扇门。
也不是找回几个殿主。
是让十座殿重新亮起来，让断掉的阴路重新接上，让正中的帝座重新有主，让轮回之环重新转动。
这是一座大到近乎无法完成的废墟。
而他只是站在其中一扇门外。
海州的阴门在灰色荒原尽头显形。
阎罗天子从门中走出。
他站在第三殿前。
那座殿宇比其他大殿稍微完整一些，殿门两侧的石柱还剩下大半，柱身上刻着模糊的阎罗纹。只是殿顶塌了一角，殿内没有灯，门槛上积着厚厚灰尘。
第三殿。
阎罗王殿。
阎罗天子抬手。
四道阎罗印同时从他身后浮起。
楚江寒气落向西侧。
泰山厚重之力压住殿后断裂的地基。
都市阴市的晦暗气息沿着殿前残路铺开。
最后，第三殿阎罗王本印落在殿门上。
那一瞬间，整座大殿轻轻震动。
殿门上的灰尘被震落。
一道残缺的黑金火光，从门缝里亮了起来。
阎罗天子没有走进去。
他站在门前，先低头看那道火。
火光很弱。
像一盏烧了太久的灯，灯芯已经埋进灰里。
他抬起手，以指尖割开一道魂血。
血没有落地。
而是沿着殿门上的纹路缓缓流动，填补那些断裂的凹槽。
第三殿的门框一点点亮起。
每亮一寸，阎罗天子的气息便沉一分。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
四道阎罗印却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震颤。
楚江印最先反噬。
寒气从印中倒卷，沿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
阎罗天子没有收回。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按在第三殿门柱上。
“归位。”
声音落下。
寒气被强行压回楚江印。
泰山印与都市印也随之沉下。
第三殿门前，那盏残破殿火终于稳定下来。
火光里浮出几行模糊字迹。
【亡者有罪，入殿受审。】
【生前有德，先记其名。】
【刑罚之后，方入轮回。】
字迹只出现了片刻，便重新暗去。
因为轮回之环不在。
第三殿有审判之名，却没有送魂之路。
阎罗天子看着殿内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转身走向中央。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第三殿的火便跟随他移动，在灰色大地上拖出一条极淡的黑金线。
秦胤隔着阴司感知，看见他走过第二殿。
楚江王殿只剩一面被寒霜覆盖的断墙，墙后不断传出冻裂声。那里原本应该审理极寒重罪，如今却连一名完整鬼差都没有。
阎罗天子在断墙前停了一瞬。
楚江印从他身后飞出，落入墙中。
寒霜退去一寸。
没有更多。
他继续走。
走过第四殿。
殿门歪斜，门柱上残留五官法相的铜锈痕迹。这里的殿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一块裂开的青铜面埋在灰里。
阎罗天子没有停。
再往南，是第九殿与第十殿。
两处殿宇虽远，却已经有稳定气息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