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马半仙把门反锁,又搬了两把椅子抵在门后。动作做得很认真,虽然他心里也清楚,真要是阎罗天子那种人物想进来,别说两把椅子,换两扇银行金库门也没用。
司马无敌坐在沙发上,电脑已经合上。
他没有睡意。
桌上的面条重新热过,秦胤吃完了大半,剩下的被马半仙封好放进冰箱。事务所里有股牛肉汤、旧纸箱、猫粮和夜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平常闻着很市井,此刻却压不住那点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墓土寒意。
那几片干裂的黑泥壳已经被血雨踩碎。
可司马无敌总觉得,地砖缝里还残着一股雨水味。
半年前那个晚上,又从记忆里翻了上来。
他坐了很久,忽然开口。
“秦胤。”
秦胤坐在窗边,黑罴大氅搭在肩上,袖口压住手背。
“嗯。”
司马无敌看着他。
“你要去墓园吗?”
马半仙原本正把一张黄符塞进门缝,听见这话,动作停了。
秦胤没有否认。
“去。”
司马无敌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不用。”
“那地方是我挖开的。”
秦胤看向他。
司马无敌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想多说。但那口棺材……是我亲手撬开的。”
“我应该去。”
秦胤静了几息。
“你去了没用。”
这句话很直。
也不伤人。
司马无敌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最后没有反驳。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胆子大就能参与的。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缺一个真正的大素材。
如今真东西接二连三撞到眼前,他才明白,普通人站得太近,反而会成为别人手里随意拿捏的玩偶。
马半仙也道:“司马,你就别去了。”
司马无敌看他。
马半仙咳了一声。
“你今晚已经被人盯上了。秦先生去是处理事情。你去,大概率就是送人头。”
司马无敌沉默片刻,重新坐回沙发。
“那你回来以后,能告诉我吗?”
秦胤道:“能说就说。”
司马无敌点头。
他没再要求更多。
秦胤起身。
血雨也站了起来。
马半仙看向那条土狗。
“狗爷也去?”
血雨淡淡道:“我比你有用。”
马半仙闭嘴。
秦胤走到门口时,司马无敌忽然又叫住他。
“秦胤。”
秦胤侧过脸。
司马无敌看着他,眼底那点恐惧还没散,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段视频,我不会删。”
“嗯。”
“不是为了威胁你。”
“我知道。”
“如果哪天你需要证明自己从哪儿出来过,我可以作证。”
秦胤看了他一眼。
“等我回来活着再说。”
司马无敌一愣。
随后苦笑。
“行。”
秦胤推门出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桌上几张打印委托单轻轻翻动。门合上的那一刻,事务所重新陷入一种很轻的安静。
马半仙看着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这同学,越来越吓人了。”
司马无敌靠在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以前不是这样。”
马半仙没接。
司马无敌又补了一句。
“但他现在这样,至少还认我。”
马半仙把那张黄符彻底塞进门缝。
“那你命不错。”
司马无敌没有反驳。
他看向窗外。
街对面路灯下,秦胤和血雨的身影已经融进夜色里。
……
东平公益墓园在城郊。
夜里三点,墓园外的路没有车,山坡上的松树被风吹得一阵阵响。门口的铁栅栏锁着,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昏黄台灯。
秦胤没有翻墙。
他站在铁门外,看了一眼锁。
血雨抬头。
“要我咬开吗?”
“不用。”
秦胤抬手,指尖一点阴气贴进锁芯。
咔哒。
铁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这声音很轻。
却惊动了值班室里的人。
里面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随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男人头发稀疏,穿着旧棉衣,手里拿着一只强光手电。
灯刚照出来,他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胤。
手电光晃了一下。
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你……你谁啊?”
秦胤走进墓园。
血雨跟在他左侧。
男人看见血雨那双白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后半句质问都没能说出来。
秦胤停在值班室门前。
“半年前,雨夜。”
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手电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光斜着照向墙角,映出几盆枯掉的绿植。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秦胤看着他。
男人后退半步,撞在值班室门框上。
他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只撑了几息就裂开了。
“你……你是来找视频的?”
秦胤没有回答。
男人嘴唇发抖。
“我卖了。”
“卖给谁?”
男人犹豫。
血雨向前走了一步。
它没有显本相。
只是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一个南边来的人。”
“穿黑衣服,挺客气,给了钱。”
“他说东西归他,以后这事不许再提。”
秦胤道:“名字。”
“我不知道。”
男人急忙摇头。
“真不知道。”
“他身边裹着一团雾,进来的时候身上像带着海水的腥味。我那晚也吓坏了,本来只是想……只是想拿那段视频找那个挖坟的小子要点钱。”
他越说声音越小。
“我没想害人。”
秦胤看向值班室里面。
桌上有一台旧电脑,旁边摆着保温杯和半包烟。墙上贴着墓园巡夜表,纸张发黄,边角卷起。
窗帘后面,仍有一道浅浅的夹痕。
当初那部手机,应该就藏在那里。
秦胤走进去。
男人不敢拦。
血雨蹲在门口,挡住他的退路。
秦胤站在窗边,顺着窗户看出去。
公益墓区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好在视线里。
那块墓碑被松树影子遮住一半。
从这里,可以拍清司马无敌挖墓的全过程。
秦胤收回目光。
“备份呢?”
男人额头冒汗。
“都给他了。”
秦胤看着他。
男人脸色越来越白。
几息后,他终于撑不住,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旧储存卡。
“就这一张。”
“我没敢动。”
“他买走以后,我本来想毁了,可又怕……怕哪天出事,手里没点东西。”
他把储存卡递出来,手抖得厉害。
秦胤没有接。
血雨走上前,嗅了一下。
“没阴气。”
秦胤这才拿过储存卡。
指尖一用力。
咔。
储存卡碎成两半。
男人看得眼皮一跳。
秦胤道:“司马给过你两万。”
男人连忙点头。
“给了,给了。我也没再找他。”
“你这是敲诈。”
男人嘴唇一抖。
“我……我就是吓唬他。”
秦胤看着他。
男人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我知道错了。”
秦胤没有兴趣审他。
活人的事,自有活人管。
“明天去派出所。”
男人愣住。
“什么?”
“把你拍摄、敲诈、收钱的事交代清楚。”
男人脸色又白了一层。
“那我这工作……”
“辞了。”
秦胤语气没有起伏。
“你守墓,却拿死人做生意。”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反驳。
他看着秦胤那张冷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半年前视频里那口空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