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无敌民俗事务所的灯还亮着。
门口招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玻璃门内侧贴着几张旧委托单,柜台旁的纸箱里蜷着两只刚收养的流浪猫。
听见门锁响,猫先抬头,随后像闻到什么不干净的味道,尾巴一下炸开,钻进了柜台底下。
马半仙抱着几份打包盒进门,脚刚跨过门槛,就看见那两只猫的反应。
他脸色一变。
“秦先生,猫都躲了。”
秦胤走在前面,视线落到地上。
司马无敌鞋底的黑泥,已经在门口拖出一道很浅的湿痕。
那痕迹不是普通泥水。
它没有往四周散,反而像活物一样,沿着地砖缝慢慢往里爬。
血雨低头嗅了嗅。
“墓土,雨水,还有人味。”
马半仙把打包盒放在桌上,手已经伸向柜台抽屉。
抽屉里有那部异管局给的专用通讯器,还有几张没什么大用的黄符。
他犹豫了一下,先拿通讯器。
司马无敌把电脑放到桌上,脸色仍然发白。
“它跟到这里了?”
秦胤看着地上那道湿痕。
“不是它。”
司马无敌一怔。
“那是什么?”
“引路。”
秦胤抬脚,踩住那道黑泥。
地砖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滋响,像有什么湿东西被火贴了一下。黑泥缩了缩,没有散,只在秦胤脚下凝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慢慢浮出一幅模糊画面。
雨夜。
墓园。
一部老旧手机藏在值班室窗帘后,镜头对着公益墓区。
画面很抖,隔着雨幕,看见司马无敌翻过围墙,挖坟,撬棺。
不是鬼拍的。
是人拍的。
马半仙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角度……像墓园值班室。”
司马无敌立刻抬头。
“值班室?”
他飞快打开电脑,把视频文件拖出来,点开属性,又调出自己当初去东平公益墓园时保留的素材。
那一夜他翻墙进去前,曾经拍过几秒墓园大门。
画面里,值班室就在左侧。
窗户半开。
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秦胤的墓。
司马无敌的脸色沉了下去。
“是墓园管理员。”
马半仙问:“你认识?”
“见过一次。”司马无敌道,“半年前,我挖完坟第二天,墓园给我打过电话,说我破坏墓地,要我赔钱。”
“你赔了?”
“赔了。”
“多少?”
“两万。”
马半仙沉默了一下。
“你挺有钱。”
司马无敌没理这句。
他继续翻通讯记录,很快找到一个被拉黑的号码。
那号码曾经给他发过几条短信。
【司马先生,我这里还有东西。】
【你昨晚做的事,可大可小。】
【要是不想上新闻,谈一谈。】
最后一条,是三天后发来的。
【不用谈了,有人买走了。】
司马无敌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马半仙看完,也明白了。
“原来是想讹你。”
司马无敌声音发冷。
“他拍了全程。”
“后来视频被别人买走。”
马半仙看向秦胤。
“秦先生,买视频的人……”
秦胤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滩黑水。
黑水中,那段值班室画面继续向后流动。
雨停以后,一个穿雨衣的中年男人走进值班室。他把手机从窗帘后取下来,反复看视频。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恐,随后慢慢变成贪婪。
画面到这里一顿。
黑水像被另一股更冷的气息浸入。
再出现时,已经不是墓园值班室。
而是海。
深夜的海。
潮雾里站着一道玄黑身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宽大的袖口和一盏没有点燃的青铜灯。
马半仙只是看了一眼,后背就生出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司马无敌也不说话了。
血雨低低吼了一声。
“海州的味道。”
秦胤目光冷了些。
黑水里,玄黑身影抬起手。
一枚黑色小印落在桌面上。
墓园管理员缩着肩,点头哈腰,把原始手机和备份硬盘一起推过去。那人没有碰钱,反而在桌上留下一只薄薄信封。
信封里没有现金。
只有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行字。
【东西归我,嘴闭上。】
画面碎了。
黑水重新变成一滩泥,贴在地上,不再动。
事务所里安静了几息。
马半仙喉咙动了动。
“这位……是哪路高人?”
秦胤抬眼。
“阎罗天子。”
马半仙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虽然没见过本人,却听过这个名字。
海州门前那位。
四道阎罗气承载者。
外界传得不多,但能让秦胤说出这个称呼的人,绝不会是什么寻常角色。
司马无敌看向秦胤。
“他为什么买这个?”
秦胤没有立刻回答。
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他想看你的旧身。”
“不是看。”秦胤在心里道。
秦广王冷哼。
“那便是挖。”
秦胤垂眼。
阎罗天子没有把视频公开,也没有直接发给异管局。
他买走原件。
等到秦胤白银教堂之后,被众法统承认为酆都大帝,再把这东西送到司马无敌手里。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你认识的是秦胤吗?
这句话看似问司马无敌,其实是问他。
问那个站上酆都位格的人。
到底还是不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个秦胤。
桌上的专用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剑南局值班平台。
屏幕里没有信号来源,只有一行潮湿的黑字慢慢浮出。
【秦胤。】
马半仙下意识后退半步。
司马无敌屏住呼吸。
秦胤拿起通讯器。
黑字继续出现。
【旧墓旧棺,旧人旧名。】
【你还认吗?】
血雨向前走了一步,白瞳亮起。
“他在挑衅。”
秦胤看着屏幕,声音没有起伏。
“接通。”
通讯器里的黑字扭曲了一瞬,随后变成一片海雾。
海雾深处,阎罗天子站在海州阴门前。
玄黑长袍被潮气打湿,帝冠压得很低。他手里仍提着那盏青铜灯,灯没有点燃,灯身却映着一点阴司门火。
他的声音隔着通讯传来,平稳得像海面下的暗流。
“秦胤。”
秦胤道:“你越界了。”
阎罗天子看着他。
“我只是买了一段人间视频。”
“你把司马无敌卷进来了。”
“他半年前自己掀了你的棺盖。”阎罗天子道,“我不发,他也看过。”
司马无敌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插话。
秦胤看着屏幕。
“为什么发给他?”
阎罗天子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措辞。
“因为他认识你。”
“至少,他认识墓碑上的秦胤。”
马半仙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说得太稳。
稳得不像威胁。
更像一把刀,慢慢放到桌面上,让人自己去看刀锋。
阎罗天子继续道:“白银教堂之后,诸殿承认你为酆都。元伦跪拜你,许济川听你的,阴司旧差归顺你,连我也要在海州门前称你一声大帝。”
他顿了顿。
“可我想知道。”
“那位酆都大帝,是从哪一个秦胤身上长出来的?”
事务所里更静了。
马半仙没有听懂全部,却听懂了“大帝”两个字。
他看向秦胤的眼神又变了。
司马无敌也看着秦胤。
以前是同学。
后来是空棺里爬出来的人。
再后来,是站在黑铁龙头上,让鬼物跪地的人。
现在,连海州那种人物,都在问秦胤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