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大帝。”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尾音很轻。
秦胤看着屏幕里的那道身影,没回话。
他能听出来,那人把所有不该露出来的东西,都压了下去。
臣服在外面。
不服在里面。
贪和嫉也都在里面。
只是现在都不显。
他淡淡“嗯”了一声。
屏幕熄掉。
许济川把医箱收好,走到秦胤面前,抬手碰了下他的手腕。
“还冷吗?”
秦胤看着他。
“还行。”
许济川道:“那就再坐一会儿。”
他说得很自然,像医生说病人该多休息一样平常。
秦胤竟也没反对,重新坐回那截石阶上。
阳光从破开的云层里照下来,落在他肩头那点焦黑痕迹上,像给冷色的军装镀了一层很浅的金边。
不刺眼。
但很好看。
不远处,黑袍会的人已经把第二锅汤端上来了。
这次里头还多了几块刚烤好的黑面包和一碟酸黄瓜。
心喵儿闻着味道,尾巴都翘了半截。
“这地方有点像临时食堂了。”
沃尔科夫看了看她怀里的记录册。
“你们东方人连打完仗了都还要记录?”
心喵儿认真点头。
“当然。”
“现场影像、伤员处理、早餐报销,都是工作。”
她说完,顺手把镜头又转回秦胤。
“尤其是大帝本人的帅照,得多拍几张。”
秦胤眼皮都没抬。
“删掉。”
心喵儿愣了下。
“为什么?”
“太吵了。”
心喵儿立刻闭嘴两秒,随后极小声地补了一句。
“那我拍背影。”
元伦站在一旁,听见这句,终于低低哼了一声。
像是笑,又不像。
不远处,那几个被救回来的亡魂已经在海风里站了很久。
最前面的老渔民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那轮亮得发白的太阳。
“我想起来了。”他轻声说,“我出海那天,天也是这样亮。”
白无常站在他旁边,声音仍旧很轻。
“记得就好。”
“记得,才知道往哪边走。”
老渔民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把脸。
可他的手是透明的,根本擦不到什么。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把旁边几道紧绷的魂影都带松了些。
秦胤看着那边,没说话。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盐味。
很好闻。
远处的运输船已经放下跳板。
回程的灯亮了起来。
黑袍会与龙州局的人开始有序登船,亡魂排在中间,先前那种慌乱和空荡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很慢、很稳的秩序。
像一场终于散场的雨后赶路。
心喵儿抱着相机,一边倒退着拍,一边小声念叨。
“海天同框。”
“阳光不错。”
“背景废墟也不错。”
“人也不错。”
她说到最后,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抬头看向秦胤。
“秦镇抚,您要不要站到船头?这个角度特别像……”
她话没说完,就被秦胤看了一眼。
心喵儿迅速改口。
“特别像返航的主心骨。”
秦胤这才起身。
他把碗递回去,转身朝跳板走。
黑色军装在阳光下被风吹得很直,肩上那件大衣没有滑落,反而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摆动。
血雨立刻跟上。
元伦跟上。
许济川跟上。
腥风从黑罴大氅的阴影里浮出来,黑雨军纛也被重新握稳。
黑袍会的人站在一侧,看着这支队伍一步步登船,神情都很复杂。
沃尔科夫最后朝秦胤点了下头。
“一路顺风。”
秦胤脚步没停。
只回了两个字。
“会的。”
船身缓缓离岸。
海风吹开了最后一点雾,阳光落在海面上,碎得像一片铺开的金箔。
亡魂站在船中,看着岸边渐远的废墟,没有再回头。
因为前面已经有路了。
而那扇门,也终于不再只是门。
它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地立着。
像一座暂时不会倒的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