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
雪停之后,海面先白了一层,再被阳光慢慢照亮,像有人把一整块冷银从天上放了下来。封锁区外的临时补给棚也跟着亮起来,风一吹,棚角轻轻掀动,连昨夜留下的烟味都淡了不少。
白银教堂的废墟还在原地。
但没人再盯着它看。
黑袍会的人忙着清场,异管局的人忙着抄录,海州局的人忙着接魂,谁都没有闲着,偏偏气氛却比昨夜轻了不少。像一场压了太久的雨,终于被太阳撬开了一道缝。
秦胤坐在一截断裂的石阶上,黑色军装外套随意敞着。
掌心那道黑金印痕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一点浅得几乎看不出的暗纹,安静贴在皮肤深处。新凝出来的位格沉在命数最里层,像一枚不动的钉子,稳稳压着他身上那种烧过头的冷意。
他没说话。
也懒得动。
只把一条腿微微屈着,视线落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上。
那边,几道刚被从名册里拉回来的亡魂正排着队等登记。
队伍站得很整齐。
自从那扇门后多了新的坐标,这些魂影就像忽然懂了规矩,谁该往前,谁该停下,谁该先报名字,全都自觉得很。
连最前面那个小女孩模样的魂都把手背在身后,学着大人站直,脚尖一前一后并得规规矩矩。
心喵儿蹲在一只搬运箱上,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她怀里那本记录册已经翻了三页,边上还压着一张被风吹得卷边的手写单。
“秦镇抚,晨间取景完成。”
“亡魂排队自发秩序良好。”
“黑袍会临时早餐摊位可供进食,建议申报经费。”
她一边念,一边把镜头对准刚端着汤锅走出来的黑袍会厨师。
那名厨师明显不习惯被拍,手一抖,锅里的热汤差点洒出来。
心喵儿立刻抬爪。
“别动,头再低一点,光线很好。”
厨师:“……”
他沉默两秒,把汤锅往旁边一放,竟然真的把头低了半寸。
黑袍会的人看得眼角直抽。
他们昨晚还在和圣堂的人拼命,今天就得在一片阳光底下给大夏这边煮热汤,多少有点不适应。可不适应归不适应,态度倒是比先前好得多。
沃尔科夫站在补给棚边,黑色大衣肩口还沾着雪粉。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杯壁已经被焐得发烫。
“你们的人要不要再加点盐?”他问。
许济川正蹲在一张折叠桌旁,替一名受了轻伤的黑袍猎魔人包扎。
那人一开始还绷着脸,等许济川把绷带系好,才迟疑着点头。
“可以,再淡一点。”
许济川抬眼看了看锅里。
“太咸对伤口不好。”
沃尔科夫像是第一次认真听这种话,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让人重新去调。
秦胤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表情。
但血雨已经趴在他脚边,鼻尖动了动。
“有肉味。”
秦胤低头。
“你想吃?”
血雨白瞳一亮,尾巴却没动,只是很规矩地趴着。
“看着像能吃的。”
它这句说得很认真。
一旁的黑袍会猎魔人刚好听见,手里的面包差点掉进雪里。
心喵儿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别紧张,它只是说话直。”
黑袍会那人看了看血雨,又看了看秦胤,最后还是把那块烤得发脆的肉排往旁边挪了半寸。
动作很慢。
像是在试探这条镇狱凶犬到底会不会把桌子也一起吃了。
血雨看见了。
它抬头嗅了嗅,没动,只把脑袋重新埋回爪子里。
秦胤摸了摸血雨的头,从虚鼎中掏出几颗鬼晶,放在它面前,这才站起身。
他一动,附近原本松散下来的气氛又安静了一瞬。
只要他站起来,周围的人和魂就会下意识收一收动作。像一块原本散着的磁场忽然拢起了边。
元伦从另一侧走过来,军帽压得端正,镇狱王戟没有立起来,只是随手靠在肩后。
他看了眼桌上那锅热汤,又看了看秦胤。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秦胤看他一眼。
“有热的就行。”
元伦点头,转身从锅边拿过一只粗陶碗,递到他手里。
汤很烫,带着一点海风和洋葱的甜味,里面还浮着几块煮得发软的土豆和鱼肉。
秦胤垂眼看了片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不错。”他说。
这两个字落下,心喵儿飞快在本子上写。
“我记一下。”
“酆都大帝对今日早餐评价:不错。”
许济川刚给人缠完绷带,抬头听见这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评价已经很高了。”
沃尔科夫站在旁边,居然也没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我们大概可以理解为,今天的厨房没有失误。”
补给棚里,几个黑袍猎魔人低声笑了一下,气氛一下子松了。
秦胤没理他们。
他只低头把那口热汤喝完,热意沿着喉咙往下走,压住了胸口那点残余的冷。
元伦站在他旁边,像是顺手,又像是早就想这么做了,把一件干燥的大衣搭到他肩上。
“风还大。”
秦胤没推。
他只是抬手把领口收了收。
远处,海州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门鸣。
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方向也站稳了。
秦胤抬眼,通讯器几乎是同时亮起来的。
屏幕里出现的是海州阴门的实时画面。
大夏南方,海雾已经散开,日光照在堤岸上,门前的海水平静得很。阎罗天子站在门侧,玄黑长袍被潮气打得略沉。
他背着光,脸看不太清。
但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海州无事,亡魂已入册,阴门运转正常。”
短短一句,公事公办。
顿了顿,他才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