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在上京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陪着老爷子吃了两顿早饭,一顿馄饨,帮着修了修院子里那口老井的辘轳。 老头什么都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早上,方寒收拾了行囊,去正屋辞行。 “要走了?”夏鼎坐在炕上抽旱烟,眼皮都没抬。 “去莲池府看看。”方寒说,“几十年没回去了。” “嗯。”老头磕了磕烟锅,“是该去看看,人这一辈子,走再远,脚下这根线,总得拴在一个地方。” 他站起身,从柜顶上取下一面铜镜似的牌子,抛给方寒。 “拿着,疆内通行,军府的传送阵,凭这个都能使,省得你一路飞着去。” 方寒接了,拱手。 “老爷子。” “去吧。”夏鼎摆摆手,重新坐回炕上,吧嗒吧嗒地抽他的烟,“记得回来吃饭。” 方寒出了四合院,站在门口停了一瞬。 身后炊烟升起来,混着隔壁馄饨铺子的香味。 他没回头,汇入街人流里。 龙夏的疆域很大,可有了军府的传送阵,从上京到莲池坊,也就半日的工夫。 传送阵设在军府衙门的后院,青石的阵台上刻满阵纹,值守的军士验了牌子,态度恭恭敬敬。 方寒站在阵台中央,光华一闪,再睁眼,已是千里之外。 出了莲池坊的传送院,方寒没有急着进城。 莲池坊是新建的大坊,青灰色的街道宽得晃眼,军府的衙署,学宫的分院,商会的货栈,一水的龙夏新制式。 坊里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眉目间却都安稳。 方寒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这座疆域被围了这么多年,界内的人心,反倒围出了一种踏实。 这是老爷子和军府的本事。 他在坊城的城墙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看。 莲池府就在三十里外。 隔了三十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片地方。 不是因为城楼的形状,也不是因为城墙的高矮。 是因为那片城边上,有一方水。 莲池。 方池数顷,一城的灵气都养在这一池水里。 从前这池子里夏天开满荷花,他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带他们来池边写生,他画了一池的绿,带队老师站在他身后看,说,方寒,你这画里,荷叶底下怎么藏着一只王八。 满池子同学笑倒一片。 那池子还在。 池水依旧,荷叶依旧,夏天早过去了,池面上只剩些残梗,支棱在初冬的风里。 城已经不是那座城了。 方寒慢慢走完了最后三十里,走到城门口。 城门是新修的,巨石垒就,比从前高了一倍。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拖家带口的。 守门的兵丁穿着龙夏军府的号衣,验牌,放行,一丝不苟。 进了城,方寒站在街口,站了很久。 他记忆中的莲池府,是灰色的,灰色的筒子楼,灰色的水泥路,灰色的天。 街角有家馄饨摊,摊主的勺子上总缺个口,舀出来的馄饨却总多给他一个。 学校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修车的老头收他五分钱,给他车子打满气。 如今这些都没有了。 街是新的,青石铺地,两边是整齐的铺面。 楼是新的,最高的那座有七层,挂着学宫的匾额,路也是新的,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兽车。 只有地名还是旧的。 醉白街,文昌巷,莲池东路,一个个熟悉的地名底下,垫着一座座崭新的街市,像把旧人的名字,刻在了新刻的碑上。 街心广场上立着一面墙。 黑色的石墙,高一丈,长十丈,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墙前摆着一排又一排的花,菊花,白菊,黄菊,一直摆到墙根底下。 有老人带着娃娃在墙前驻足,一个一个名字地念。 方寒走近了。 墙头上四个大字。 莲池之殇。 墙根底下刻着一行小字。方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浮生历入侵之年,蛊仙破界,屠我莲池。 死难者三万七千余人,城毁,校毁,家毁。 今重建斯城,勒石记事,不敢忘,不敢忘,不敢忘。 三个不敢忘,一个比一个刻得深。 方寒在那面墙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三万七千余人,这数字刻在石头上,是冰冷的。 可他知道,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是一锅馄饨,一辆自行车,一个缺了口的勺子,一个总在放学路上冲他点头的邻居。 他伸出手,隔着三步,虚虚地描过墙面,没有碰。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身后,初冬的太阳照在黑色的石墙上,照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亮得刺眼。 方寒先去找了学校。 莲池一中,他读书的地方。 按记忆中的方位找过去,原址上是一片新建的民居,青瓦白墙,巷子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他在巷口拦了个买菜回来的老者,问莲池一中的旧址。 老者上下打量他:“外地来的吧?” “算是。” “一中早没了。”老者朝北边努努嘴,“蛊仙进城那天,一中是头一个塌的,学生在上课呢,楼就塌了。 如今的新一中,建在北边文昌巷,你要找,去那儿找。” 方寒谢过老者,往北走。 一路走,一路看。 筒子楼没了。 他长大的那片楼群,如今是一片学宫的试炼场,青砖墁地,中央立着测灵碑。 他站在试炼场边上,站了一小会儿,三楼的那个窗口,他曾经在窗口底下背了三年的蛊虫常识,冬天冷得跺脚。 修车的老槐树下,如今是个卖糖炒栗子的铺子,甜香扑鼻。 老馄饨摊的位置,是个丹药铺,进进出出都是挎刀的蛊修。 他又去了趟河埠头。 从前那里是早市,天不亮就人声鼎沸,卖鱼的,卖菜的,豆浆桶子冒着白气。 如今河埠头修得齐齐整整,泊着几艘货船,装卸的脚夫喊着号子,都是生面孔。 方寒在埠头边的茶座上坐了一会儿,跟同桌一个晒太阳的老者搭话,问起当年筒子楼那一带的旧人。 老者眯着眼想了半天,摇头。 “不记喽。那一带死绝喽。”老者说得轻描淡写,像说一件隔了八百年的事,“蛊仙进城,专往人堆里扎。活下来的,要么投了亲,要么迁了走,回迁的没几户。你打听谁?” “姓李的一户人家。”方寒说,“住三楼。” “姓李的……”老者咂咂嘴,“不记得喽。年轻人,听老头子一句劝,这一城的老人,你挨个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出几个活人来了。 名字都在师者碑和后头的墓园里躺着呢,要找人,去那儿找。” 方寒给他续了碗茶钱,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