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制，开军府，办学宫。”夏鼎掰着手指头，“蛊修编籍，凡人编户，两亿三千万口人，一张户籍册子，清清楚楚。
苍原上原来的几个土着门派，愿意归附的，拆了山门，弟子进学宫。 不愿意的，爷亲手把他们请出去了。” “请出去？” “爷说话客气。”夏鼎慢悠悠地说，“他们骨头硬，不吃敬酒，那也简单，疆是爷的地界，爷不借他们住，他们还能睡在雪地里？” 方寒又笑了一下。 这就是老爷子的作风，跟他的作风，其实是一路。 “难处也有。”夏鼎话锋一转，“最大的难处，是资源，疆域自成天地，灵气是有数的，两亿三千万口人，目前的蛊修足有一百三十万，越往后，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越少。 学宫每年收的弟子，天赋一年不如一年，不是娃子不行，是养不起那么多蛊。 再围三五百年，不用他们打，龙夏自己就瘦了。” 方寒听的了然。 这些事情，其实不用夏鼎说，每一个人都能算得清楚。 一个被围起来的地方，就算是其中有着再丰厚的资源，除非能够找到自给自足的办法形成自我循环，不然弹尽粮绝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沉默半晌后，他终究是没有接这个话茬儿，而是换了个话题。 方寒把浮生界这一路的事，从头到尾给老头讲了一遍。 讲东极的政变，讲赤巾军围京，讲洪烈的打油诗，讲苗疆两大势力的面和心不和，讲中州的火药桶，讲十大古派的五对死仇。 夏鼎听得极仔细，听到赤巾军那句诗，还拍着桌子念了一遍。 “清家龙椅轮流坐，今年该我坐一朝。”老头念完，哈哈大笑，“好！这股子掀桌子的劲儿，对爷的脾气！方小子，你说这赤巾军要是真坐了龙椅，对龙夏是好是坏？” “好事。”方寒说，“新朝初立，内忧外患，最需要朋友，龙夏跟它没有旧怨，只有新交情可谈。 齐演在沙盘上也推演过，说这一战不管谁赢，对蓝星而言，可能多出来一个盟友。” “齐家那小子，眼光是有的。”夏鼎点头，“回头让天骄留意这条线。” 笑闹过去，老头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方小子，你说的这些，都是水面上的，爷跟你交个底，说点水面下的。” “浮生界的八阶，断路上万年了，八阶之上那道门槛，多少天骄老死在外头，跨不进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逆命真传开了？为什么开的偏偏是逆命两个字？” “还有，蓝星为什么坠在浮生界？爷合道这些年，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蓝星坠界，坠得刚刚好，不早不晚，坠在逆命真传开启之后。” 夏鼎磕了磕烟锅，一字一顿。 “爷断定，这盘棋，上头有人落子，落子的人是谁，爷现在这个境界还看不见，但爷知道一件事。” “咱们这些人，从蓝星到浮生界，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棋盘上。” 方寒捏着酒碗，没说话。 棋盘上。 听到老爷子的话语，就是他也不由得不多想。 这一路走来，遭遇了多少的后手，方寒已经数不清了。 天下大多传承，全部都是有主的，只要是个强者，就会在天地间布局。 但，究竟是谁在布局，又是为的什么，偏偏就看不清楚。 因此，老爷子看不见的，其实他见过一眼，那一眼他不敢想，也无处说。 “想什么呢？”夏鼎问。 “想我这盘棋，走到哪一步了。”方寒说。 “走得好着呢。”老头瞥他一眼，“七情杀关，过了五关，七阶中期圆满，剩下两关，其中一关是爱，是吧。” 方寒抬起眼，他的修行底子，瞒不过这位老爷子。 “别这么看爷。”夏鼎慢悠悠地倒酒，“爷现在是合道武圣，武圣看人，看的是筋骨里的东西。 你这道上缺的那一角，爷头一回见你的时候就看见了。 张道静也看见了吧？他是不是跟你说，急不来？” “是。” “他说得对，也不全对。”夏鼎放下酒坛，“爱这个字，世人都往小了找，两个人，一双人，那是爱，可往大了找呢？” 老头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爷的道，是三万里日月，五千年家国，你说，这算不算爱？” 方寒怔住了。 “小处找不着，就往大处看一眼。”夏鼎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锤一锤敲在他心上，“这一眼看不看得见，看你自己，爷只能说，这一眼，值当看。” 院外更鼓敲了三声。 夏鼎站起身，酒也喝到了头。 “东跨院给你拾掇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老头背着手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多住些日子，这回不许走狗洞了。” 东跨院不大，一间正屋，一口水井，井台上一盆洗了一半的菜，还挂着水珠。 被褥果然是新的，晒过太阳，蓬蓬松松，一股子好闻的皂角味儿。 方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睡。 他推开窗。 夜里的疆域静得很，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鼓一声一声，敲得又稳又慢。 头顶的天上，星子比外头密。 那是蓝星的星，隔着一层胎膜，照着这一方被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天地。 棋盘上。 他心里那本能翻几百页的账，今夜翻得很慢。 一页是九层天宫。 慕容复，情仙的传承，情人冢，一根线头，攥在一个出不来的人手里。 一页是老爷子那句话。 小处找不着，往大处看一眼，三万里日月，五千年家国。 这样的爱，他方寒的账上，记过哪一笔？ 记过。 他想起京城角楼上那些跪着哭的人，想起赤巾军大营里那些饿着肚子还在笑的兵，想起这一路上拖家带口逃难的流民。 可那些账，翻过就合上了。 合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窗，吹了灯。 虽然对爱之情还是毫无头绪，但他也已经明白自己要去那里找了。 说起来，自从高考之后，他也有几十年的时间，没有再回过走出来的那个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