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韩春回来了。
一身是血,手里那口刀,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在堂前的青砖上,画出一串暗红的点。
韩春走到堂中,扑通跪倒,把刀往地上一搁,伏地道:
“留后,三贼已然伏诛。”
唐舜颔首,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摆了摆手,让韩春下去歇息。
韩春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堂中,又是一阵死寂。
罗代宗腿一软,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山羊胡抖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只念着一句话:
“竟然真的杀了……”
“竟然真的杀了……”
他在这北庭做了十几年官,见过的厮杀不少,可在节度府正堂,当着三个刺史的面,说斩就斩了三个节度府的僚属,这种事,他闻所未闻。
薛元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矮胖的身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拱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
“既然唐留后如此蛮横……”
“下官,也无话可说。”
“下官这就回去,修书一封,详述留后如何逼反节度府僚属,又如何……杀害朝廷命官。”
“这封信,下官会同时送往长安,送往河东,送往各道节度使。”
唐舜端起茶盏,淡笑。
“请便。”
就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薛元敏说的不是要联名弹劾他,而是要给他送一封家书。
薛元敏没料到唐舜是这副反应,一时语塞。
罗代宗见唐舜这副模样,指着唐舜,气得浑身发抖:
“唐留后!你还只是个留后!”
“就敢如此杀人!”
“若是等你做了节度使,岂不是,还要杀了我等?!”
罗代宗越说越怒,伸手一把摘下头上那顶乌纱帽,往堂前的地上一摔:
“本官,就是拼了这官帽不要!”
“也要上书朝廷,弹劾你!”
堂中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摘乌纱帽,这是要撕破脸了。
程峰抱着刀,冷笑一声,就要上前,被唐舜一个眼神压下。
唐舜坐在主位上,看着堂前那顶摔在地上的乌纱帽,又看了看罗代宗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嘴角那一丝笑,还没收。
罗代宗喘着粗气,等着唐舜发怒,等着唐舜像刚才一样,喊一声“拉出去斩了”。
可唐舜没有。
唐舜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堂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兵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上气不接下气:
“报!留后!”
“南门之外,朝廷使节到了!”
“传……传留后,出城接旨!”
堂中,所有人都傻了。
罗代宗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薛元敏那张阴狠的脸,也僵住了。
唐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早先李庆安出大同城路上,便写了遗表上书朝廷。
李庆安辞世之时,唐舜也第一时间派人八百里加急入朝传讯。
朝廷的使节,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来了。
来的真是时候。
唐舜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备马。”
“出城,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