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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几叠锦书试凤羽,泪湿春衫定东床(中)

话音未落,一直歪在软榻上装模作样喝茶的太上皇李渊,终于慢悠悠地放下了紫砂壶。

“咳咳咳……”

老皇帝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精芒,一本正经地拍着大腿帮腔道:

“皇帝此言大善!至理名言啊!”

李渊挪了挪身子,伸出枯瘦的手指,点着案头最上面那本系着纯金丝线的折子,啧啧赞叹:

“顾家那小子,是个百年难遇的麒麟儿,朕喜欢得紧!可年轻人嘛,火气旺,性子傲,身边若是没个知书达礼、门第显赫的贤内助帮他压着阵脚,这后院迟早要出乱子!”

李渊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道:

“朕瞧着,这第一本博陵崔氏老族长亲自递上来的密折,就极妥当!”

“崔氏乃北方第一等甲第门阀,传承四百年,底蕴深厚。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崔老族长愿将主支嫡出的三小姐下嫁顾府!

那姑娘朕前年在太液池赏花宴上远远瞧过一眼,生得端庄大方,雍容华贵,女红算学无一不精,端的是大家风范!”

李渊挑了挑白眉毛,故意拉长了调子:

“最要紧的是,崔家为了结这门亲,连老本都搬出来了!整整八十抬压箱底的嫁妆,京郊良田千顷,还附赠江南二十处织造大工坊!

顾家底子薄,根基浅,若是娶了崔家这位嫡小姐,立刻便是强强联合!世家门阀再也不敢小觑顾家,朝堂上的风浪立刻就能平息大半!若曦,你觉得如何?

朕看这崔家三小姐,配顾长安正合适!”

李若曦听到“博陵崔氏”四个字,浑身的寒毛倒竖,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想都不想,一把抓起那本金丝折子,修长如玉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冰冷而尖锐:

“不行!绝对不行!”

“皇祖父!您久居深宫,不知外头人心险恶!”

李若曦腾地站起身来,情绪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义正言辞地痛斥道:

“那博陵崔氏是何等做派?!前些日子崔浩还在暗中操纵粮道,企图在寒冬腊月封死京城粮仓,将百万黎民逼上绝路,将先生和东宫置于死地!”

“如今他们见大势已去,便想出这等下作的联姻手段,企图将自家眼线安插在先生身边!这哪里是结亲?

这分明是开门揖盗、包藏祸心!先生一身傲骨,一生所谋皆为天下寒门百姓,他若是娶了崔家的女子,岂非自甘堕落,与那帮吸血蛀虫同流合污?!

天下士子该如何唾弃他?!不行!崔家的女子,连进顾府的大门都不配!”

少女一番话,引经据典,正气凛然,驳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可坐在对面的李彻与李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眼底分明泛起了浓浓的笑意。

大长公主李明月轻轻掩了掩唇角,顺势叹了口气,悠悠开口道:

“曦儿说得倒也在理。世家门阀太深,规矩太重,门第观念根深蒂固。顾长安是个狂放不羁、不喜受拘束的性子,若是娶了个整日把《女诫》《列女传》挂在嘴边的世家千金回去,日子怕是要过得索然无味。”

若曦闻言,心头刚微微舒了一口气,以为姑姑到底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岂料李明月凤眼一挑,纤葱般的玉指自托盘里轻轻拈出了第二本折子,那折子上系着的是一根绛紫色的军中剑穗:

“既然文臣世家的闺秀不行,那定远侯周家的七小姐,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定远侯府?!”李若曦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正是。”

李明月斜倚着软枕,语气欢快得像是在说一段传奇评书:

“定远侯世代镇守西陲,满门忠烈,手中握着城西十二连营的实权精锐!周家的七小姐周清漓,本宫上月在重阳猎场上见过,真正是将门虎女!

生得那是花容月貌,身段婀娜修长,跨上烈马能挽二石硬弓,下了马亦是娇俏明媚!”

李明月眨了眨眼,火上浇油道:

“更难得的是,这周小姐对顾少师仰慕已久!听闻顾少师写的那本《少年歌行》,她夜夜放在枕边研读!

昨日除夕,定远侯府的大管事冒着被侯爷军法处置的风险,悄悄往顾府前厅塞了周小姐亲手绣的‘同心海棠香囊’与一方洒金丝帕呢!”

李明月轻轻抚掌,满脸促狭与羡慕:

“将门虎女,配绝代少师!红袖添香,琴剑相和!将来顾少师巡按天下,身边有这么个武艺高强、英姿飒爽的娇妻护卫在侧,白天并辔策马看尽人间繁华,夜里红袖添香温茶研墨,岂不是一段传唱千古的神仙眷侣?

曦儿,你这做徒儿的,难道不盼着先生身边能有这般如花美眷照顾着?”

“同心海棠香囊”!

“洒金丝帕”!

“红袖添香”!

“神仙眷侣”!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淬了剧毒的飞刀,刀刀精准狠辣地扎在李若曦的心窝上!

那个香囊的事,她今早进宫前,顾灵儿才在后院悄悄同她咬过耳朵,她当时便气得牙痒痒,没想到这定远侯府竟然如此大胆,连折子都堂而皇之地递到了御前!

一想到顾长安的书房里,未来要站着另一个腰肢婀娜的将门女子,替他研墨,替他擦汗,甚至在他疲惫时依偎在他怀里……

李若曦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头顶,整个人急得浑身都在发颤,眼圈在刹那间红了个彻底!

“不行!更不行!绝对不行!”

李若曦急得原地跺了一脚,清脆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她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与霸道:

“姑姑!您……您怎么也跟着父皇胡闹?!”

“定远侯府粗鄙不文!那周清漓自幼在军汉堆里长大,整日舞刀弄枪、惹是生非,她懂什么叫治理天下?!她连基本的户部账本都看不明白!”

少女越说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在拼命找着理由:

“先生每日在书房里谋划的,是动辄牵涉数百万两白银、千万百姓生计的国之重器!他需要的是极度的安静与缜密!

那周清漓若是进了顾家,整日在大院里舞枪弄棒、呼朋引伴,先生如何静得下心来思索国策?!”

“况且……况且她那般粗鲁莽撞的脾气,懂得什么是体贴入微?懂得先生胃疾犯了该喝什么药膳?懂得先生受了寒该如何温养真气?!

先生每日在朝堂上同百官周旋已是心力交瘁,回了府难道还要陪她比武打架不成?!周清漓不行!谁行她都不行!”

一番连珠炮似的反驳,将定远侯府那位名满京华的将门千金贬得一文不值。

站在阴影处的崔姑姑拼命掐着自己的手心,憋笑憋得整张脸都在发紫。

整个东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剥橘子的中宫皇后苏清雪,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这位母仪天下、向来端庄温婉的母亲,看着自己那平日里沉稳得像个小老头、此刻却急得像只护食小兽般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疼爱。

但为了彻底打破女儿心中的枷锁,她还是按照昨夜商定好的计策,轻轻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苏清雪将手中的蜜橘轻柔地掰开一半,放在白玉小碟里,语调轻柔如春水,却字字诛心:

“若曦,崔家的你嫌太弄权,周家的你嫌太粗莽。那依母后看……户部尚书裴家的大小姐,或是吏部侍郎温家的闺秀,总该挑不出毛病了吧?”

苏清雪自托盘中抽出第三本素白暗花的折子,轻声慢语地念道:

“裴家乃是真正的诗书传家,代代清流。裴小姐名动京华,温婉娴雅,出了名的端庄柔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最难得的是,她自幼熟读《女诫》,性情温和如水,最是懂得相夫教子、逆来顺受。”

苏清雪抬起眸子,温柔地看着李若曦,微笑道:

“顾卿日理万机,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与重压。回了府,若有这般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在侧,柔声细语地宽慰着,替他宽衣解带,替他揉肩捶腿,替他洗手做羹汤。

男子成了家,求的不就是一个‘顺’字与‘暖’字么?母后瞧着,裴家小姐这般温顺乖巧的人儿,做顾府的大妇,顾卿定会满意的。”

替他宽衣解带……

替他揉肩捶腿……

替他洗手做羹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钝刀,在李若曦最隐秘、最柔软的心房上狠狠绞动!

宽衣解带,那是她昨夜在顾府卧房里,红着脸亲手替先生解开的长衫!

揉肩捶腿,那是她在东宫的书房里,趁着左右无人,借着“渡暖气”的名义,一次次偷偷为先生按揉酸痛的后颈!

洗手做羹汤,那是她亲口答应过先生,等将来老了、不当储君了,要一口一口替他煮一辈子阳春面的诺言!

那是只属于她李若曦的位置!

那是她用性命、用十九年的孤苦、用这万里江山的重担换来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凭什么给别人?!

凭什么让别的女人去替他宽衣,替他揉肩,听他在梦里唤那一声软糯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