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宫里的耳目,帝后二人向来是不屑于用在外朝和儿女身上的。
派几个暗探密谍去盯着东宫,那是做贼,不仅伤了母女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更容易被世家探出虚实,反招祸患。
苏皇后了解女儿的方式,极其隐秘,也极其温和。
近二三年来,大长公主李明月退居幕后,与苏皇后以及苏素素一道,在长安城底层百姓汇聚的西市,悄然开办了“济民同善医馆”。
这医馆用的不是内帑的私钱,而是顾长安当年在江南青麓书院格物工坊的分红。
医馆里推行的,正是顾长安那套匪夷所思的“现代医保分级统筹”与“病历通兑”理念。穷苦百姓花几个铜板便能看病抓药,无数重病等死的流民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整座医馆,救活了底层苍生,也成了皇后在民间最灵动、最干净的一双眼睛。
市井百姓对顾少师的感恩戴德,江湖游侠对北地沈萧渔的敬佩传颂,乃至东宫储君颁布的新政在坊间引发的欢呼与泪水,都会化作一道道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入清宁殿皇后的案头。
而宫墙之内,伺候了苏皇后三十年的老宫女崔姑姑,则是这深宫内苑里另一条无声的情感脉络。
崔姑姑每日服侍若曦晨起更衣、暮夜卸妆,每次回到清宁殿,老宫女总会借着添香斟茶的功夫,眉飞色舞地向皇后絮叨:
“娘娘,殿下今日又笑了八回呢!嘴角抿得那叫一个甜,眼角弯得像新月似的……”
“娘娘,殿下今日后颈酸得紧,说是昨儿个夜里在少师府的书房,替顾少师抄了一整夜的粮道清册。奴婢瞧着,殿下虽喊着累,可眼底的光彩,比大朝会上戴金冠时还要亮堂得多……”
“娘娘,殿下袖口上沾了点麦面香。奴婢一问才知道,原是顾少师在小厨房里,亲手给殿下下了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呢!殿下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每一次听着这些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日常,苏清雪总是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抹眼泪。
做娘的,哪能不明白?
女儿的一颗心、一身骨血、乃至整个人间的情爱与寄托,早就全完完全全、死心塌地系在那个叫顾长安的浑小子身上了!
可眼下,大年初一,燕云十六州初步接防,两王离京就藩,世家门阀在连环重击之下暂时退缩隐忍。朝堂难得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而微妙的平衡空窗期。
这是整整一年里,唯一能坐下来平心静气敲定终身大事的当口!
若是错过了今日,等到开春北境战火重燃,朝堂之上三大要缺的争夺白热化,天下大势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这两个年轻人不知道又要被卷进何等凶险的漩涡里!到那时,这婚事不知又要蹉跎多少岁月!
直接下一道赐婚圣旨?
不行。
帝后二人昨夜在枕边反复推演过,若曦那丫头看似柔顺,骨子里却随了李家的倔强。圣旨若是直接砸下去,她第一反应必定是顾虑先生的处境,顾虑世俗规矩,甚至会为了护着顾长安,硬着头皮跪在御前求父皇收回成命;
而顾长安也定会以祖制和避嫌为由,婉拒推脱,硬生生把一桩天大的喜事,变成君臣与朝堂的拉锯死局。
必须下一剂猛药。
必须把火,结结实实烧到这丫头的眉毛上!
……
……
“父皇……”
李若曦被李彻方才那句“到时候圣旨明发天下,你可不许跟朕耍小性子”弄得心底发毛,终于忍不住放下了茶盏,蹙起好看的秀眉,疑惑地追问道:
“儿臣怎么觉着,您和母后今日说话……都透着一股子古怪呢?儿臣几时跟您耍过小性子了?”
她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李彻,原本含在嘴角的那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竟在这一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啪。”
李彻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了紫檀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硬响。
那张饱经风霜的苍毅面庞上,浮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穆,眉头紧锁,眼神甚至透着几分帝王面对社稷危局时的冷冽。
李若曦心尖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绷紧。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李彻便对着殿角阴影处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魏达宝微微一扬下巴:
“魏达宝,把东西端上来吧。让皇太女也好好过过目,看看咱们大唐的满朝公卿,心里都在打着什么算盘。”
“老奴遵旨。”
魏达宝连忙躬身,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雕花大托盘,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到了暖阁正中,稳稳地摆在了李若曦面前的案几上。
托盘之上,不是黄绢军报,亦非通进司的青皮公文。
厚厚的一大摞——足有十几本之多!
清一色全是用江南最名贵的薛涛红笺装裱,封皮上甚至扎着大红销金同心结的精美折子!一股浓郁名贵的沉水香与女儿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殿内的茶香都冲得七零八落。
李若曦彻底愣住了。
少女凤眸微凝,有些迷茫地伸手虚指了一下那摞红艳艳的折子:“父皇,这……这是何物?内阁何时改了规矩,连岁首请安折都要用这般……这般艳丽的红笺了?”
“请安折?哼!”
李彻冷哼了一声,身子前倾,伸手自那一摞折子里随手抽出了三四本,“啪”地一声摔在李若曦手边:
“这不是请安折,这是满朝勋贵、六部重臣,借着给朕递岁首贺表的由头,悄悄塞进宫里来的‘求恩折’!”
“求恩折?”李若曦眨巴着眼睛,愈发茫然。
李彻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自家闺女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眸,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吐出了那惊天动地的答案:
“求的,是朕的少师、你的好先生——顾长安的终身大事!”
“轰!”
李若曦脑海中宛如有一记闷雷炸裂开来!
少女那张平日里在外朝喜怒不形于色、清冷如雪莲般的玉容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热流,自心口轰然爆发,一路席卷上耳根,将她那白皙如玉的面庞与修长的玉颈,瞬间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绯红!
“先……先生的终身大事?!”
少女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发颤,向来端庄沉静的嗓音,此刻竟然拔高得变了调。
“不错!”
李彻面不改色,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架势,手指在御案上敲得笃笃作响:
“顾长安名满天下!解元及第,白鹿洞封神,入京以来连挫强敌,平漕运、查暗仓、定燕云、震二王!年不过弱冠,便已官拜太子少保、领尚书左丞,加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李彻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策马定乾坤!生得又是这般丰神俊朗!
昨夜除夕,崇仁坊顾府外头百官车仗塞道拜年,顾家前厅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如今满京城的达官显贵、名门公卿,谁家没有待字闺中的嫡出千金?
谁不想将这等千古难遇的乘龙快婿抢进自个儿府中?!”
李彻长叹一声,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做君父的长吁短叹:
“顾卿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终究也是凡胎肉身。他今年已二十有一,家中父母年迈,身边连个操持中馈、知冷知热的内子都没有。
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言道朝廷薄待国士,若是连少师的终身大事都不闻不问,岂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所以,朕决意在开春二月二龙抬头的大典上,借着大宴群臣之机,亲自下一道赐婚明诏,为顾少师指下一门天造地设的锦绣姻缘!”
李彻越说越顺理成章,甚至脸上还挤出了一抹极富慈父光辉的微笑,将那几本红艳艳的折子又往李若曦面前推了推:
“不过,朕也深知顾卿性情孤傲,寻常庸脂俗粉自然入不得他的眼。你与他情同师徒,在江南青麓书院同窗同门数月,朝夕相对;
入京之后,更是日日相伴议政,同甘共苦。这全天下,若论谁最知晓顾长安的脾气秉性、谁最清楚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除了你这个亲传弟子,还能有何人?!”
李彻一拍大腿,满脸殷切地看着整个人已经石化了的李若曦:
“所以,朕今日特意将这些折子扣在内廷,就是想让你这做徒儿的,替你先生好好把把关,在这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里,挑出一个最贤良淑德、最门当户对的——正房大妇!”
正!房!大!妇!
这四个字,宛如一记无形的重锤,结结实实轰在李若曦的天灵盖上!
替先生……挑正房大妇?!
她今天早晨才依依不舍地在宫门前与先生吻别,昨日夜里还在顾府的暖阁里同先生许下“看一辈子雪”的誓言,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满殿的长辈,竟然逼着她这个储君,去给自己的心上人挑正妻?!
滔天的荒谬与灭顶的醋意,如怒海狂涛般瞬间淹没了李若曦所有的理智。
她死死咬着下唇,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锦缎常服的袖口,用力之大,指节泛起阵阵惨白。
“父皇!万万不可!”
李若曦猛地直起身子,声音急促得连平素的礼数都顾不上了:
“先生他……先生他一心为国,志在天下!如今燕云十六州方才接防,北境战云密布,朝中世家反扑未平,正是社稷存亡的关键当口!
先生每日案牍劳形,连觉都睡不足两个时辰,何曾有过半分娶妻成家的念头?!父皇怎能……怎能擅作主张?!”
“放肆!”
李彻面色一沉,龙目微瞪,极其逼真地端出了天子的赫赫威仪:
“天地君亲师!朕是君,也是他的主子!代天选臣,为国士成家,乃是无上天恩,何来‘擅作主张’之说?!况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顾谦夫妇在江南便眼巴巴盼着抱孙子,朕这是全了顾家的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