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长安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半晌不移,沈萧渔下巴微微一抬,两只背在身后的小手绞了绞,有些羞怯,更多的却是少女被心上人注视时遮掩不住的小得瑟。
“好看。”
顾长安回过神来,由衷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惊艳:“沈女侠平日里穿白衣像个随时要飞升的谪仙,今日换了这身红袄,倒像极了哪座山头上刚抢了富家俊俏公子的压寨夫人。”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萧渔啐了他一口,桃花眸子里却漾满了欢喜的春水。她弯下腰,一把将顾灵儿抱了起来,宠溺地蹭了蹭小丫头的鼻尖:“灵儿,咱们走,不理你哥这个登徒子,沈姐姐带你吃糖去!”
“吃糖!吃糖!”灵儿搂着她的脖子直拍手。
“等……等等!”
顾安年快步跟上来,探头看了看四周紧闭的院门,犯难道:“后巷暗门那边,我方才瞧过,也有好几家侯府的眼线在游荡;前门和侧门更是水泄不通,咱们……怎么出去?”
“走门?大年初一开溜,走门还有什么滋味?”
沈萧渔眉峰一挑,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狡黠的光芒。
她单手抱着灵儿,步履轻快地走到后院那堵足足高达三丈、覆着厚厚白雪的青砖高墙之下,仰头打量了一眼,转过头对顾安年咧嘴一笑:
“安年弟弟,会轻功么?”
顾安年一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连摇头:“学生……学生只是一介御史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会那等飞檐走壁的江湖伎俩?”
“不会没关系,本姑娘会啊!”
沈萧渔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素手一探!
“哎?等等!非礼勿……呜哇!”
顾安年只觉得后领猛地一紧,一股柔和却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骤然将他整个人拔地而起!
下一瞬,沈萧渔足尖在地面尚未消融的白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凌空展翅的红色火凤,身形轻盈得没有带起半片雪花!
一手抱着灵儿,一手拎着吓得面无人色的顾安年,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写意的优美弧线,足尖在那三丈高的琉璃瓦当上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借力——
清风拂过,落雪无痕。
三道身影已然如同穿花蛱蝶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墙之外那条偏僻幽深的小石巷内!
“咯咯咯!飞喽!沈姐姐真厉害!”顾灵儿落了地,拍着小手兴奋得小脸通红。
而一旁的顾安年则双腿发软,整个人扶着湿漉漉的青砖墙壁,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捂着嘴巴,险些把早膳吃的面条尽数喷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呻吟着:
“圣……圣人言……有辱斯文……真乃神人也……”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顾长安也慢悠悠地从高墙上翻身飘落,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看着自家惊魂未定的弟弟,忍不住失笑出声:
“行了安年,别圣人了。出了这道巷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咱们。走,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去!”
……
走出逼仄清冷、积雪未化的崇仁坊幽巷,转过两条宽阔的御道长廊,市井人间那排山倒海般的喧嚣与欢腾,便如同破堤的春水一般,轰然撞入了耳膜!
长安城,大慈恩寺新春庙会与南市主街。
正午的日光将整条青石长街照得一片通明透亮。街面积雪早已被万千早起拜年的百姓踏成了一片温软坚实的白泥。
长街两侧,数不清的雕梁画栋与飞檐酒肆之间,密密麻麻地拉起了一根根粗大的红绳,绳上齐刷刷悬挂着万盏大红八角绢纱风灯。微风一拂,满城红灯翻滚摇曳,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花海,将雄浑古朴的帝都烘托得火树银花、喜气冲天。
空气里,松柏干枝在铁香炉里焚烧驱邪的清苦香气,混合着无数油锅里翻滚爆裂的麦香、蒸笼里透出的肉香、以及孩童手中噼里啪啦炸响的硫磺爆竹微烟,交织成了一股滚烫浓烈、直钻肺腑的人间烟火味。
“让开喽!神狮赐福,岁岁康宁!”
长街正中的十字路口处,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铜锣巨响与皮鼓轰鸣!
人群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开,空出一块方圆二十余丈的巨大场地。
场中错落耸立着十二根高达丈余的朱漆梅花高桩。两头通体金鬃、额点大红朱砂的威猛醒狮,正随着激昂的鼓点在桩上辗转腾挪!
狮头是一条膀大腰圆的关中汉子,一个鹞子翻身,双腿死死锁住桩头,将整只巨大的狮首猛地扬向半空,狮口大张,机关开阖,刷地吐出一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金字红绸春联!
“好——!”
四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万千百姓齐声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数不清的铜钱如骤雨般掷向场中。
沈萧渔一手牵着顾灵儿,凭借着天人境那滑溜无比的身法,硬生生带着小丫头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钻出了一条道,直接挤到了最前排。
她仰着那张绝美明艳的脸蛋,桃花眼瞪得溜圆,看着那金狮在木桩上翻腾跳跃,两只手在袖子里痒得直摩挲。
她鼻尖微微皱了皱,转头极其认真地对跟上来的顾长安点评道:
“唔……这舞狮头的汉子下盘功底还算扎实,吸气沉丹田,少说也有三品巅峰的横练硬气功。不过那个舞狮尾的换气太急,虚浮无力!若是换了本姑娘上场,连剑都懒得拔,单凭一记扫堂旋风腿,就能把他连人带狮子直接踢进曲江池里去捞水草!”
顾长安走在她身侧,双手揣在袖袍里,闻言笑得不行,伸出手在她那翘起的发带上轻轻弹了一下:
“得了吧沈大帅,这是百姓图彩头的元日杂耍,你当是雁门关外跟北蛮子夺旗斩将呢?还一脚踢进曲江池,你怎么不干脆一剑把大慈恩寺的塔尖给削了?”
顾灵儿嘴里咬着手指头,咯咯直乐,扯了扯沈萧渔的红袄衣角:
“沈姐姐不打架!灵儿肚子咕咕叫了,沈姐姐你看那边!”
小丫头粉嫩嫩的手指往斜对面一指。
沈萧渔顺势望去,原本盯着舞狮的清澈目光骤然一凝,紧接着——整双大眼睛“腾”地一下,亮得宛如深山雪夜里见到了肥兔子的雌豹!
在北周云州那苦寒的大营里困了半年。
日日吃的是塞牙的黄沙雪沫,啃的是加了重碱、吃进嘴里发苦发涩、硬得能当砚台砸人的干胡饼,喝的是腥膻未褪的羊油汤。
此刻闻着那从整条街市深处飘荡而来的醇厚肉香与蜜糖香,沈萧渔那高高在上的大宗师矜持瞬间被击得粉碎,喉咙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咕咚”咽下了一大口清口水。
“顾长安……”
她猛地扭过头,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顾长安的月白直裰长袖,声音软糯得如同化开的蜜糖,甚至带上了一丝可怜兮兮的哀求:
“我要吃那个……还有那个……还有那个挂在铁泥炉子底下滋滋冒黄油的!全都要!”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护食小饕餮的憨态,只觉得心底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满了成色极好的碎银与打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铜钱,在掌心颠得叮当乱响:
“今日顾某就是沈女侠的长随小厮兼钱袋子。放开了吃,吃不完不准回府!”
“嗷!顾长安你最好了!”
沈萧渔欢呼一声,甚至连灵儿都顾不上了,一把拽着顾长安的长袖,风风火火地直奔长街拐角处那座最大的泥炉烤摊而去!
那是一处在大唐京城极负盛名的古法烤肉摊。
泥土与赤铁混合夯成的巨大圆炉被果木炭火烧得滚烫通红,摊主是个袒露着一条粗壮臂膀的关中汉子,手里正握着一柄长达数尺的生铁铁钳,小心翼翼地从炉膛深处夹出一团团金黄焦脆、浓香扑鼻的绝世名点——
古楼子!
这乃是大唐最顶级、最硬核的市井肉食。
选用整整一斤上等细嫩的羯羊后腿肉,横切薄片,层层叠敷以蜀地进贡的香椒碎与幽州陈年豉汁。最妙的是,内层用一层薄如轻纱、油脂丰沛的羊网油细细包裹锁住肉汁,外层再裹上一层发制得恰到好处的发面皮,贴入泥炉深处以梨木烈火烘烤。
果木的烈焰将羊网油彻底融化,尽数逼入羊肉纹理之中,外皮烤得金黄微焦、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酥泡,香气能顺着风飘出整整半条坊市!
“客官!刚出炉滚烫流油的古楼子嘞!一斤净羊肉,咬一口满嘴香!”
“店家!来四个!不,来八个!”
沈萧渔几乎整个人都要趴在摊案上了,眼睛死死黏在那焦黄的面饼上,眸光湛亮。
顾长安随手排出一块五两重的雪花碎银,扔进摊主的竹篓里:“店家,拿最干净温热的荷叶厚厚包了,莫要烫着我家姑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