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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满城趋附争折节,偷向人间换素裳(中)

“噗通!”

周平竟是再次结结实实跪了下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触地,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掉在紫貂毛毯边缘:

“老太爷!救命啊老太爷!老奴给您磕头了!”

顾谦被弄得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大年初一,你定远侯府家大业大,要老夫救哪门子的命?”

周平抬起头,满脸都是想死的心情。他像做贼防贼一样,颤颤巍巍地将两只手缩进最内层的羊皮袄子里,摸索了半天,竟从贴身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散发着扑鼻异香的物件!

那赫然是一只用寸锦寸金的雪白软缎缝制、边缘密密麻麻穿缀着极细碎东珠的精致香囊!

香囊上用苏绣的手法,精细绝伦地绣着一株并蒂含苞的粉色海棠花,下端垂着同心死结的朱红丝绦。更离谱的是,香囊底下还压着一方绣着娟秀小字的素白雪绢帕子!

一股少女闺阁特有的幽兰冷香,瞬间在沉闷药香的前厅里弥漫开来。

顾谦眼珠子瞪得滚圆,指着那香囊:“这……周总管,你这是何意?定远侯府莫非缺了银子,要在老夫这少师府前厅变卖女红首饰不成?”

“哎哟我的亲太爷诶!”

周平带着哭腔,狠狠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压低了声音哀嚎道:

“老奴哪有这熊心豹子胆啊!老太爷您明鉴!这不是旁人的东西,这是我家嫡出的七小姐……侯爷与夫人的掌上明珠啊!”

周平抹了一把鼻涕冷汗,竹筒倒豆子般吐露真言:

“自打去年迎春诗会,少师大人在紫云楼上一首《春江花月夜》夺了登楼令,我家小姐便害了相思,整整一年茶饭不思,天天拿着少师大人的诗稿当宝贝!

昨夜听说少师大人悄悄回京了,小姐在闺房里哭闹了一整夜,非要今早偷偷套车出府来看少师!侯爷大怒,下令封了内院。小姐性子烈,竟将一条白绫悬在了房梁上,逼着老奴当面立下血誓!”

周平一把抱住太师椅的腿,哭丧着脸:

“小姐说了,若是老奴今日大年初一,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枚她亲手绣了三个月的‘同心海棠香囊’和帕子递进少师府、塞到少师大人手里……老奴今晚回府,就得被小姐打断两条腿,发配去陇西的苦寒庄子上刷一辈子的马桶!

老太爷!老奴今年五十七了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求老太爷发发慈悲,无论如何替老奴悄悄塞给少师大人,全了我家小姐这番痴心……千万、千万莫要让我家侯爷知晓,否则侯爷非拿马鞭抽死老奴不可啊!”

“噗嗤——!”

站在一侧的叶婉君,手里的朱砂笔猛地一抖,在红账册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她赶忙抬起绣帕掩住嘴角,笑得双肩乱颤。

而端坐在大椅上的顾谦,整个人早已石化在了原地。

他呆滞地看着那只躺在锦盒里、绣着海棠与同心结的精致香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身为人父的虚荣与狂喜,如同山洪暴发一般,直冲他的天灵盖!

听听!

列祖列宗在上,你们且在地下听听这叫什么话?!

定远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名满长安的金枝玉叶!

为了给自己那个便宜儿子递一枚定情香囊,连上吊逼管事刷马桶的招式都使出来了!

当年他在临安府,为了给灵儿讨一颗糖吃,还得看集市掌柜的脸色;如今这长安城最尊贵的一等侯爵家小姐,为了见他儿子一面,竟委屈求全到了这般田地!

顾谦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上,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这一刹那舒坦得喷薄着热气!

他竭力压制住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的狂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地仰起头,重重地长叹了一声:

“哎……长安这孩子,老夫自幼便教导他要内敛谦逊。可他偏偏不听,生得这般招摇,文采又盛极一时,动不动便是什么孤篇压盛唐。这长安城里的高门闺秀们啊……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执拗,一个比一个让老夫这当爹的发愁啊。”

顾谦捋着花白胡须,神色间全是那种“儿子太优秀为父甚是苦恼”的云淡风轻:

“罢了罢了。看在你一把年纪、伺候定远侯多年的份上,东西……老夫便暂且替你收下。至于长安见是不见、收是不收,那是年轻人们的事,老夫从不横加干涉。下不为例,快起来吧!”

“谢老太爷!谢老太爷救命大恩!老太爷您当真是在世的活菩萨啊!”

周平如释重负,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胖脸笑得如同烂柿子,爬起来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生怕顾谦反悔。

前厅的大门刚合上一半,顾谦便再也崩不住那副名士威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扶手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夫人!你听见没有?!哈哈哈哈!定远侯家的嫡女!老夫当年连定远侯府的偏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如今他家的掌上明珠要把心掏给我儿子!爽快!痛快至极啊!”

“行了行了,越老越没个正形!”

叶婉君走上前来,好气又好笑地伸出纤指,狠狠戳了一下老头的额头,顺手一把将那香囊夺了过去,直接扔进侧面的空竹篓里:

“你也不怕这事传到若曦耳朵里,或者让后院那位北周的大剑仙知道了,当场把长安的皮给扒了!赶紧收收心,老周方才又递了条子,西市商帮的几位大掌柜还在外头顶风候着呢!”

……

而此时此刻,被全城名门闺秀魂牵梦萦、被文武百官敬畏如神只的顾少师,却正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躲在少师府后院的书房回廊底下。

顾长安早已脱下了平日里穿的那身威严板正的绯色官袍,更将绣着飞鱼暗纹的大氅扔在了一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低调寻常的月白色细棉布直裰,腰间随意束着一根深青色的棉布绦子,脚下踩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鹿皮短靴,满头黑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清俊的眉骨前。

若是不看那双偶尔掠过冷芒的幽深眸子,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朝堂巨擘的凌厉气度,活脱脱就是个刚刚从江南水乡游学归来的富家闲散书生。

“哥……你真要这么干啊?”

回廊底下,顾安年同样被自家兄长强行扒掉了那身笔挺死板的青色御史袍,换上了一件宝蓝色的布棉夹袍。

他怀里还紧紧护着半卷没来得及批阅的六部旧档,年轻清瘦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压低嗓音结结巴巴地劝道:

“大年初一……阖家团聚,爹还在前厅替咱们顶着满朝文武的管事呢!圣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咱们身为人子,不在跟前侍奉迎客,反倒要翻墙开溜……这成何体统?爹若是知道了,非得从祠堂里请出藤条,把我的腿给打折不可!”

“抽你?他老人家现在核桃盘得冒烟,数拜帖数得手指头抽筋,哪有空理你的腿?”

顾长安没好气地回过头,抬手便在安年的后脑勺上轻轻削了一记,恨铁不成钢道:

“你小子在御史台待了半年,真把脑子给读成榆木疙瘩了?你且将脑袋伸出去听听前头的动静!六部九卿的大管事堵满了街,后头还有几十家王侯勋贵。你现在要是敢往前厅迈一步,信不信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立刻就能把你按在地上拜年,拉着你打听三品吏部侍郎的缺漏往哪填?”

顾长安冷笑一声:“你是监察御史,手里握着弹劾百官之权,到时候你是收他们的礼,还是当场掀桌子?你应付得过来?”

顾安年身子猛地一震,脑海中浮现出前厅那汹涌的人潮,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御史清贵,最重风骨名节,若真被那群长随管事围住,无论怎么应对都是一身腥臊。

“那……那哥,我还是回屋抄书去吧。”安年怯生生缩了缩脖子。

“抄个屁的书!大年初一给老子歇着!”

顾长安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今日天高气爽,雪霁天晴,哥带你去看点真正的人间烟火!”

“哥!沈姐姐!灵儿准备好啦!”

回廊拐角处的月洞门后,忽然蹦出了一团火红火红的小肉球。

正是顾灵儿。

小丫头今日被打扮得像个从年画里滚出来的散财童女,一身大红织锦的掐牙小滚边棉袄,下身是蓬松飘逸的朱红百褶裙,脚蹬一双憨态可掬的虎头锦靴。

最招摇的是,她小脑袋上那两个圆溜溜的总角发髻旁,竟然还扣着一副雪白雪白、毛茸茸的极品兔毛耳暖,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苹果脸白里透红,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而在顾灵儿身后,一道窈窕高挑的绝美身影,缓缓跨过了月洞门。

顾长安侧目望去,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骤然微微凝滞了一下。

沈萧渔也换了衣裳。

洗去了两千里风雪归来的征尘,卸下了天人境女剑仙那冷若冰霜、不履凡尘的浩瀚剑意,此刻的沈萧渔,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滚烫浓烈的人间生气。

她上身穿了一件石榴红缎面的短襦对襟小夹袄,领口与宽袖边缘皆细细滚着一圈极其名贵的雪白狐腋毛,将她那修长白皙的鹅颈衬托得宛如凝脂美玉。

下身则系着一条烟霞色的马面裙,裙摆处用浅金色的丝线暗绣着几枝傲雪红梅,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完美地勾勒出那双惊人修长、笔直有力的大长腿。

她满头瀑布般的乌黑长发未施任何繁琐金钗,只在脑后用一根大红色的发带束成了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那对英气勃发的剑眉。

双颊许是刚才在暖阁里被热气蒸过,透着两抹诱人的浅粉,腰间悬着一只顾灵儿送她的小泥狗挂件,整个人明艳张扬得像一团跃动的炽火。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姑娘穿常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