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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人间烟火岁除夕

今年的最后一天,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温柔。

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狂风呼啸与裹挟冰渣的凌厉,鹅毛般的大雪静静地从苍穹洒落,将这座一百零八坊的宏伟帝都,盖上了一层厚厚而柔软的白毡。

暮鼓声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悠悠回荡,宣告着除夕夜的降临。

西市,泥泞的柳叶巷深处。

老张头哆嗦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张写着“福”字的红纸,贴在了自家漏风的木门上。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常年被江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是个在漕河上讨生活的纤夫。若是往年,到了大雪封河的岁末,便是一年中最难熬的鬼门关——没活干,没工钱,炭价被城里的贵人们炒得比米还贵,一家老小只能缩在破棉被里硬挺,每年冬天这条巷子里总要冻死几口人。

但今年不一样。

老张头搓了搓手,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钻进屋。狭窄昏暗的屋子里,竟然透着一股罕见的暖意。屋子中央的泥炉里,几块黑黢黢的石炭正烧得通红,没有半点刺鼻的烟气。

炉子上架着一口破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半只肥母鸡,浓郁的肉香馋得旁边两个挂着鼻涕的小孙子直咽口水。

“当家的,这顾家的无烟炭,可真经烧啊。”老伴儿一边往锅里撒着粗盐,一边抹着眼角的高兴泪,“听说那位少师大人,把自家库房里的炭全拉到了平准仓,一文钱就能买一筐……若是没有这位活神仙,咱们今年这年,怕是过不去咯。”

老张头走到神龛前,那里没有供奉菩萨,而是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没有名字的长生牌位。

他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劣质烧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洒在牌位前的泥地上。

“什么少师大人,那是咱们老百姓的青天!前天在码头上,要不是大人拿顾家商号的印信给咱们做保,逼着漕运衙门结了拖欠半年的工钱,这锅里的鸡,咱们下辈子也吃不上!”

老张头眼眶发红,重重地磕了个头:“草民张大牛,敬顾青天!愿大人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这一夜,在长安城的无数个幽暗角落,在丰台大仓外的流民棚里,在永兴坊的义庄旁,无数像老张头一样卑微如泥草的百姓,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祭拜着同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年轻人。

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的权谋算计,不懂什么是门阀,什么是党争。他们只知道,在这个比往年都要寒冷的凛冬里,有个人硬生生用自己的脊梁,替他们挡住了天上落下的铡刀,让他们在这除夕之夜,能有一炉炭火,一碗热汤。

这,便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

……

然而,与城南贫民窟里的温馨截然不同,此刻的崇仁坊崔氏府邸,却仿佛被拖入了九幽冰窖。

崔府的后堂花厅内,原本燃着十几个鎏金掐丝珐琅炭盆,温暖如春。紫檀大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名江南买来的绝色歌姬正抱着琵琶,弹唱着靡靡之音。

吏部左侍郎、博陵崔氏在长安的代掌门人崔浩,正端着一只西域夜光杯,满脸红光地接受着几名依附于崔家的六部官员的敬酒。

“崔大人神算!那顾长安虽嚣张一时,但终究是个没有根基的寒门竖子。”一名刑部郎中谄媚地笑道,“二王一走,他便成了没牙的老虎。您看这整整三个月,咱们卡着吏部铨选和漕运粮种,他顾长安除了去城南施舍点善心,连锦衣卫的刀都不敢拔!过了今夜,只要咱们继续拖下去,开春之后北境粮饷告急,这口祸国殃民的大黑锅,必定要砸死他!”

“哈哈哈哈……”

崔浩得意地将杯中西域葡萄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阴冷与轻蔑:“一个乳臭未干的商贾之子,也配与我百年世家同台弈棋?老夫就是要一点一点熬干他的精气神,让他知道,这大唐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砰!”

就在崔浩话音刚落的瞬间,花厅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狂暴地撞开。

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倒灌而入,将厅内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几名歌姬吓得尖叫躲避。

崔浩勃然大怒,正要呵斥,却见冲进来的,竟是自己安排在府门外的一名绝对心腹死士。

那死士浑身罩在黑色的斗篷里,满身都是快马奔驰留下的冰凌与泥浆。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崔浩脚边,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像见到了鬼一样,双手剧烈颤抖着,高高托起一只被黑色火漆封死的生铁小匣。

“大……大人!八百里加急……扬州来的绝密匣子!”

死士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送信的人……穿着灰麻斗篷,戴着无窍铁面,只说了一句话,便在府门前自绝经脉,化成了一滩黑水!”

“什么?!”

崔浩脸上的醉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面前的酒案,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摔得粉碎。

花厅内的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扬州?灰麻斗篷?无窍铁面?这些诡异的词汇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崔浩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一把夺过生铁匣子,看清上面那个隐秘的“陈”字火漆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前朝老首辅的绝密印记!

半个月前,他父亲崔玄与裴氏老宗主联名送往扬州的求援信,终于有回音了!江南的那几位老神仙,终于要出手碾死顾长安了!

崔浩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粗暴地掰断火漆,掀开了铁匣的盖子。

然而,当他看清匣子里的东西时,整个人却如同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匣子里,没有运筹帷幄的密信,没有调兵遣将的令牌。

只有两片残破的、被泡得发白、毫无生气的茶叶。

崔浩死死盯着那两片残茶,双腿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送信的人……还留了什么话?”崔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漏风的破风箱里拉拉扯扯,透着一种濒死的恐惧。

那死士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复述道:“那人说……扬州的茶,刚换了新水,火候未到。让您……让您把伸进中枢的爪子全收回去。三天之内,该让的空缺老实交出来,该放的漕粮一颗不少地运进长安。”

死士咽了口唾沫,惊恐地抬起头:“他还说……谁若是敢在开春前坏了大局,二十年前顾家庄是怎么死的,来年开春……博陵崔氏的祠堂,就会怎么塌。”

“嗡——”

崔浩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撞响,眼前阵阵发黑。

花厅里的官员们还没听明白这句云山雾罩的话,那名刑部郎中甚至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人,这扬州的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咱们眼看着就要把顾长安逼入死角了,这时候让步,岂不是前功尽弃……”

“闭嘴!闭嘴!你这蠢猪给我闭嘴!”

崔浩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嘶吼起来,一脚将那名郎中踹翻在地。他浑身冷汗如瀑布般涌出,连官帽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只有他这种触及到世家最核心机密的掌门人,才真正明白那两片残茶代表着什么,才明白“二十年前顾家庄”那几个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足以抹平一切百年门阀的无上伟力!

那不是陈恪的警告。陈恪算个什么东西?

那是藏在江南深渊里、将世家门阀当狗一样圈养的“天”,在降下法旨!

顾长安……那只被他们视作砧板鱼肉的小狐狸,竟然早就被“天”选中了?!而他们这群自诩高贵的门阀,在“天”的眼里,竟然只配给那个寒门竖子当磨刀石?!

极度的恐惧与屈辱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崔浩的心理防线。

“来人!备马!立刻去吏部衙门!”

崔浩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传老夫的令!明天一早……不,今晚!立刻把吏部空缺的名单批了,全部按顾长安的条子办!还有漕运,派人连夜去砸开冰面,一斤粮种也不许扣,全送去丰台大仓!”

“谁敢迟疑半刻,老夫诛他九族!!”

花厅内,丝竹之声死寂,只剩下风雪的呼啸与崔浩惊恐的喘息。

大唐景平十八年的除夕,这座由崔、裴、窦三大门阀联手筑起了整整三个月的无形铁壁,甚至没有等到顾长安拔刀,便在两片来自千里之外的残茶面前,如沙塔般轰然崩塌。

……

而此时此刻,身处长安风暴最中心的少师府,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顾长安推开书房厚重的红木门,牵着李若曦的手走了出来。

扑面而来的,不是朝堂上刺骨的算计,也不是夹雪的寒风,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炸酥肉与糖醋排骨的香味。

两人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眼前这座被红彤彤的灯笼装点得喜气洋洋的院子,顾长安心头那股连日来郁结不散的阴霾,仿佛被一阵春风瞬间吹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积雪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青砖道。十几个下人正忙得热火朝天,贴窗花、挂桃符。

“左边!左边一点!哎呀你这笨奴才,这灯笼两边不对称,财神爷看了可是要绕道走的!”

顾谦——这位曾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哪怕面对京城户部天官也能谈笑风生的顾家老太爷,此刻正踩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比划着一根竹竿,吹胡子瞪眼地指挥着小厮挂大红灯笼。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富态的金钱纹暗花绸袍,活脱脱一个斤斤计较的土财主。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你瞎嚷嚷什么?灯笼歪一点还能把财神爷吓跑了不成?”

厨房的帘子被掀开,叶婉君系着素净的围裙走了出来。这位江南水乡养育出来的温婉妇人,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糯米藕,没好气地白了顾谦一眼:“有这闲工夫,去地窖把那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搬出来。长安和若曦这几天累得脸都瘦了一圈,今晚必须好好补补。”

“夫人教训得是!”顾谦在老婆面前立刻收了威风,笑呵呵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一转头看到了廊檐下的顾长安和李若曦,眼睛顿时笑成了两条缝,“儿子,若曦丫头,快去正厅暖和暖和,爹去给你们挖酒去!”

看着养父母这副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模样,顾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拉着李若曦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抄手游廊的另一头快步走来。

是顾安年。

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御史台鹭鸶补子官袍,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手里抱着一厚沓卷宗,原本正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一抬头看见顾长安,眼睛猛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