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炉火哔哔剥剥的轻响,和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
良久,那位一直磨着旧玉的老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眸,望向北方,浑浊的眼底深处,猛然闪过一丝摄人心魄的金铁之气:
“那孩子,比陈恪聪明。”
磨玉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掠过地平线:“他手里握着锦衣卫,握着悬镜司,握着顾家的万贯家财,但他整整三个月,硬是没有拔过一次刀。他宁肯自己脱了官袍去西市滚泥潭,去跟那些漕工喝烧酒,也不肯让手底下的人掀了桌子。”
“能拔刀,是武夫的本事。”烹茶的老人提起茶壶,自己给自己添了半盏,神色悠然,“能忍住不拔刀,把刀子一直藏在鞘里养着杀气,还能把底下的百姓当人看……这才是真正执棋人的手笔。”
他抬起头,看向栏杆处的身影:“北境那边,局势定了吗?”
栏杆边的老人手指微微一顿,那一串沉香木佛珠停在了两指之间。
“李钧到了云州,第一天就斩了三个克扣军粮的参将,马槊直接插在了帅帐门口;李渊进了并州,三十万石陈粮的旧账,三天就被他理出了一百八十个窟窿。”
细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两把磨了二十多年的旧刀,刚一入鞘,就已经见血了。至于沈家那个丫头……骨头硬得很,辽东慕容家的小子想借机生事,被她用剑气逼在营门外,冻了整整一夜。”
“好。”
烹茶的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极淡极淡的笑意:“二王归位,北境的局就成了大半。大周这架破马车,想要在狂风骤雨里不散架,边关的骨头就得硬。可外头的骨头硬了,这中枢的心脏,也决不能让人给掏了。”
“你的意思是,朝堂上的权,得彻底交给他?”磨玉的老人侧过头来,目光如刀。
“除了他顾长安,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接得住?”烹茶的老人神色古井无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崔氏贪,裴氏私,窦氏蠢。若是让这些世家门阀占了上风,不出三个月,前方将士的粮饷就会变成他们府库里的银冬瓜。天下的平稳大局,容不得他们胡来。权柄平稳过渡到顾长安手里,由他来坐镇中枢、调和各方,这天下才乱不起来,我们的大局,才走得下去。”
栏杆处捻珠的老人转过身来,烛火映照出他半张枯瘦苍白的面孔,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让他掌权容易,可这小家伙骨子里流着那两个人的血,精明得像只狐狸,下手又黑。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万一有朝一日,让他查到了当年他父母的事……”
提到“父母”二字,跪伏在地的陈恪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呼吸几乎彻底停滞,整个人死死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化成一块毫无知觉的青砖。
水榭里的空气骤然冷了数分。
烹茶的老人洗茶的手法却没有丝毫紊乱,开水倾泻,白气蒸腾。
“当年,镇阳与晴川那两个孩子,确实惊才绝艳,甚至比现在的顾长安还要耀眼。”烹茶的老人语气极淡,听不出半分怒意,也听不出半分懊悔,宛如拂去袖口微尘,“可他们太不识时务了。我们要那件东西,他们却偏偏要守着那点可笑的清高,甚至妄图掀翻棋盘。”
磨玉的老人冷哼了一声,拇指重重在旧玉上刮过:“不识大体,不知天数,阻碍了万世大局,便只能抹了。杀了他们,不是出于私怨,只是天地运转,容不得顽石挡路罢了。”
二十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血腥惨案,一对绝代天骄的陨落,在这三位老人的口中,轻描淡写得如同捏死了两只不听话的蝼蚁。
他们对杀人的细节三缄其口,甚至不屑于多提一句,在他们眼中,唯有那个最终的目的,才是唯一的真实。
“那件东西,本就不是靠着一腔孤勇就能拿出来的。”烹茶的老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热气,眼眸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渊薮,“它系着国祚与天运,唯有真正站在世俗权柄的最顶峰,君临天下、号令八荒之时,它才会真正显化,露出真容。当年镇阳他们自以为聪明,至死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提前夭折了。”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掌控一切的从容:
“如今,他这个儿子争气,有手段,有魄力,正一步步朝着那座最高的位置走。既然如此,我们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一程?”
“我们要的是东西,不是他的命。让他爬,让他去争,让他顺理成章地登顶执宰天下。等他自以为战胜了一切、将整个天下握在掌心的时候……那件东西,自然会落入我们手中。”
捻珠的老人嘿嘿低笑起来,声音阴恻刺耳:“好一招借鸡生蛋。不过,眼下世家像一群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他虽然有心机,但底蕴到底薄了些。若是任由崔、裴两家这么撕咬下去,他就算能赢,朝堂也得被扒掉三层皮,拖延了开春的大计。”
“那就让他们退。”烹茶的老人抬眼,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陈恪。
“陈恪。”
“老……老奴在!”陈恪颤声应道。
“你回扬州这七年,博陵崔氏和河东裴氏的那几个老不死的,每年春秋两季,没少派人往你府里送名帖和参茸吧?”
“回……回主子,老奴谨遵法旨,从未开过正门,礼物尽数封存,未动分毫!”陈恪冷汗涔涔。
烹茶的老人淡淡道:“今夜,你以你的名义,给崔玄和裴宗那两个老匹夫各写一封信。什么都不要提,也不要写一个字,把今天这案几上的两片残茶包进去,派快马送去博陵和河东。”
陈恪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随即迅速低了下去:“老奴……明白!”
“他们活得够久了,闻得到这茶里的血腥味。”烹茶的老人将茶盏一饮而尽,“告诉送信的人,开春之前,老夫不想在长安的早朝上,再听到崔、裴两家乱吠的声音。该让的缺,老老实实让出来;该放的权,平平稳稳交到顾长安手里。若是惊动了天地的落子,二十年前顾家庄的旧事……不介意在博陵和河东再演一遍。”
“老奴领旨!老奴这就去办!”
陈恪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手脚并用地退出了水榭,顶着漫天风雪,仓皇离去。
水榭之内,重归寂寥。
临窗的磨玉老人看着陈恪远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傲意:“千里之外,翻云覆雨。长安城里那个满身泥泞的小家伙,若是知道他殚精竭虑、熬白了头发才换来的退让与平局,不过是咱们这茶案上的两片残茶,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烹茶的老人重新执起紫砂壶,为另外两只白瓷盏斟满热茶。
茶香在湿冷的江南水汽中袅袅升起,氤氲了三张喜怒不辨的面容。
“棋子只要在棋盘上冲锋陷阵便好。在他们跳出红尘之前……这天下的规矩,始终是由坐着的人定的。”
窗外,风雪愈急。
落雪无声地覆盖了瘦西湖的残荷,也悄然笼罩了整个大唐北望的锦绣山河。
千里之外的长安深宵里,顾长安正拥着熟睡的少女,在冰冷的小书房里推演着明日的死局,却不知一只真正执掌乾坤的巨手,早已在波澜不惊的茶香之中,替他抹平了前路上所有的荆棘。
“茶尽了。”
烹茶的老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空盏。
矮榻之上,三道苍老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乘车,没有备马,甚至没有多看这座深宅古园一眼。扬州这片销金蚀骨的温柔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漫步红尘时随手借来饮一盏清茶、落一颗黑子的歇脚石。
天下之大,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栖身何处。是极北终年不化的万载玄冰之下,是云海深处与世隔绝的绝顶天机,还是这锦绣江山最阴暗无光的裂隙深渊?
三道身影穿过竹帘,迈入茫茫风雪之中。
寒风呼啸,鹅毛般的密雪打在他们单薄的旧袍上,却没有沾上半点白痕。没有破空呼啸的真气,亦没有踏雪留痕的声响,仅仅迈出两三步,三道枯瘦的身影便如同一滴墨水消融在江水里一般,突兀而诡异地淡化、扭曲,最终彻底蒸发在茫茫天地的风雪尽头。
宛如自始至终,这天地间就从未有过这三个人。
而就在三老消失的下一瞬,水榭四周死寂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钻出了数名身披灰麻斗篷、脸上扣着无窍生铁面具的沉默身影。
这些人如同行走在阳世的阴差游魂,动作快得令人窒息,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
一人上前,以玄铁长匣将茶案上的紫砂壶、定窑瓷盏,连同陈恪用过的黑铁烧水铜壶一并收殓密封;
一人将红泥小炉中尚未燃尽的炭火浇上特制的乌黑药水,瞬息熄灭了热力,连同底部的微尘炉灰刮得干干净净,尽数打包带走;
另有一人手持燃着幽冷火苗的苍白熏香,在水榭内绕行三周,将残留在此处的那股沉水香与茶气彻底抹杀殆尽;
最后一名铁面仆从倒退着退出水榭,手里的竹帚轻扫,将青砖上的水渍、脚印、乃至陈恪方才磕头留下的微小痕迹尽数抚平。竹帘被重新扯落,蛛网与尘封的旧锁被机关重新挂回原位。
寒风呼啸而入,新雪漫卷。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这座刚刚还在决断着万里江山命运的水榭暖阁,便骤然褪尽了所有温度与生机。地龙熄灭,暖意荡然无存,四处结满了冰霜,重新变回了一座破败、荒芜、仿佛已空置了数十年的枯宅旧院。
任凭天下最高明的密探来到此处,也休想在尘埃与积雪之中,寻觅到半点他们曾降临过人间的蛛丝马迹。
神明落子,挥袖抹痕。
只留下一场即将席卷整座帝国的狂暴风暴,在凡人们自以为掌握的棋盘上,悄无声息地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