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青麓书院的小院子里,你逼我背《贞观政要》,我背不出哭鼻子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李若曦的声音很软,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金石的平静与从容。
顾长安微微一怔,有些恍惚:“我说什么了?”
“你说,天下事,急则生变,缓则圆通。”
李若曦侧过头,凤眸清澈见底,倒映着油灯微弱的光斑:“那些世家门阀在大唐的土地上盘踞了三百年。三百年长出来的大树,根系早就深深扎进了地底最深处的石头缝里。”
“若是先生凭着手里的三尺青锋,三天就能把它连根拔起,那前朝的皇帝、当年的太宗高宗,早把他们连皮带骨嚼碎咽下去了,他们哪能活到现在?”
顾长安的身子猛地僵住。
李若曦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上,伸出右手,将他那只沾着血污与朱砂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着他掌心细小的伤口。
“杀不了,那咱们就不杀了。”
“拔不出,那咱们就不拔了。”
少女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储君掌控全局的沉着:“他们想抢缺位,就让他们抢去;他们想拉拢二王旧属,就让他们拉去。”
“这天下烂成了这样,不是先生一人的过错,更不需要先生拿自己的性命,在三天三夜里把它全缝补整齐。”
“先生只要站在我身后,替我把路看清楚。”
李若曦直起身子,端起书桌角落那碗热气渐弱的阳春面,拿起竹筷,挑起一缕浸透了浓郁肉汤的银丝面,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递到了顾长安的唇边。
“天还没塌呢。”
少女微微弯起唇角,清冷的凤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底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娇憨与霸道:“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有若曦先替先生顶着。先生先把面吃了。”
看着眼前那缕冒着白气的面条,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白天也快被朝堂风暴压垮、夜里却端着一碗面来安慰自己的姑娘。
顾长安胸膛里那一团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阴霾与戾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汪融化了冰雪的温泉,彻底涤荡干净。
是啊。
他着相了。
他太习惯于快刀斩乱麻,太习惯于用雷霆手段在一击之间分出胜负。
可治国从来不是江湖争斗。
三百年沉疴,凭什么要在一朝一夕之间毕其功于一役?
大势在谁手里?
在李若曦手里。
兵权在谁手里?
在东宫与帝党手里。
二王终究是要离京的,北境的大战终究是要打响的。世家大族现在在京城争得再欢,抢得再凶,也改变不了他们手里没有半柄兵符的致命死穴。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攻坚战,而是一场比拼谁更有耐心、谁底气更足的持久拔河!
急的从来不该是他顾长安。
急的,是那些嗅到了二王离京后时代变局的腥味、急于在沉船前多抓几块浮木的惊弓之鸟!
“呼——”
顾长安心头那一块压了三天的巨石轰然碎裂,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那一筷子阳春面大口吞进嘴里。
浓郁的肉汤顺着面条滑入喉咙,带着焦香的小磨麻油与葱花清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煎得酥脆微焦的荷包蛋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蛋黄流淌出来,浓香四溢。
热流顺着食道一路奔涌进胃里,像是一把灼热的炭火,瞬间点燃了他冰冷干涸的四肢百骸。
“香吗?”李若曦托着雪白的下巴,像个在学堂里等待夫子夸奖的小蒙童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香。”顾长安一把接过海碗,拿起竹筷,呼哧呼哧风卷残云般往嘴里塞着,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就是盐放少了一点点,酱油也没炝出锅气。”
“有的吃就不错了!”李若曦皱了皱挺翘的琼鼻,眼底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本宫亲手下的面,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有这口福。不爱吃吐出来。”
“吐出来是不可能了,下辈子也别想。”
顾长安大笑着,仰起脖子,将海碗里最后一口滚烫的鲜汤喝了个底朝天。
“当啷!”
粗瓷海碗被重重扣在书桌上。
顾长安抬起衣袖,极其粗鲁地擦去嘴角的油渍。
饱腹感带来的热意在体内奔腾激荡,《太虚归元》的纯阳真气仿佛干涸的河道迎来了春汛,在任督二脉间轰然奔涌流转,不过几个周天,连日来的头痛与酸软便被这股沛然莫御的生机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反手“锵”地一声抽出了挂在墙上的短刃。
寒芒乍现,照亮了他那一双重新恢复了锐利、狂傲与深邃的眼眸。
在李若曦微讶的注视下,顾长安大步走到那面挂满墨线的粗麻布前,手腕翻转,刀锋撕裂空气!
“刺啦——!!”
一声刺耳至极的裂帛脆响撕破了书房的宁静。
刀锋精准如雷霆。
麻布正中,那个原本被他用朱砂笔重重圈出来的“崔浩”,以及连带着周边密密麻麻属于文选司的十七条黑色墨线,被他一刀凌空割裂了下来!
宽达两尺的碎布片飘然坠落。
顾长安弯腰捡起那块画满名字的碎布,看也没看,直接抬手扔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麻布。
浓黑的烟气升腾而起,朱砂与墨汁在高温下剧烈扭曲,不过短短三五个呼吸,便彻底化作了一团灰白相间的飞灰。
“先生这是……”李若曦缓步走到他身侧,看着盆中的余烬。
顾长安随手将短刃插回牛皮鞘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酷、却又极度清醒的锋利笑意。
“殿下说得对。老树盘根,硬拔会把地基带塌。”
顾长安抬手,极其自然地揽住李若曦纤细柔韧的腰肢,将她轻轻带进自己怀里,垂眸看着少女明亮的眼睛:
“既然拔不出来,那咱们现在就不拔了。”
“他们不是急着要这三个要缺吗?给他们。”
“他们不是天天摆流水席拉拢二王的旧属吗?让他们拉。”
顾长安转头,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望向了天际那一抹刚刚泛起的淡青色鱼肚白,声音极轻,却带着让整座皇城都要战栗的森寒杀机:
“任由他们往职方司塞人,任由他们把度支司占满,任由他们把通州运河的漕工抓在手里。”
“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让他们把手伸得更长,贪得更深。”
李若曦凤眸一凝,心领神会:“先生的意思是……等开春?”
“对。等开春。”
顾长安的手指在李若曦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开春之后,二王抵境,北境大战必起。到时候,粮道、军械、冬衣、十六州的防务交接,只要有一处出了差池……”
“那就不是吏部考功稽迟的小过失了。”
“那是延误军机,那是通敌卖国,那是诛灭九族的谋逆!”
顾长安冷笑一声,语气如金铁交鸣:“到那个时候,谁占着位置,谁经手公文,谁把持粮草,谁的名字就在阎王殿的生死簿上!”
“那时候杀人,杀的可就不是几个贪官了。咱们提着神策军的陌刀,按着谋逆的大罪,顺着这些线,把博陵崔氏、河东裴氏、京兆窦氏伸出来的爪子,连皮带骨,一斧子一斧子全剁成肉泥!”
李若曦静静地听着。
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少女抬起头,迎着顾长安炽热而狂傲的目光,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勾勒出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绝美冷笑。
“好。”李若曦握住他按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紧扣,“那这盘棋,若曦陪先生下一整个春天。”
窗外。
一道撕裂云层的金色朝霞,终于破开了漫长沉重的冬夜,浩浩荡荡地倾泻在古老的长安城上。
万瓦生辉。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凌乱的书桌上,洒在空荡荡的青花大碗上,也洒在那面虽然残缺了一大块、却在晨光中再也不显可怕的关系大网前。
黑夜已尽。
秋夜深处的这盘万国大棋,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后,真正落下了第一枚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