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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破晓前的阳春面,与开春的一盘大棋

掌心被竹刺扎破的痛楚,细密而尖锐,顺着皮肉一路钻进骨髓。

顾长安仰靠在太师椅里,右臂死死横在双眼之上,任由指缝间渗出的血水与朱砂墨混合在一起,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四更天的更鼓声,穿透了少师府重重的院墙,在死寂的长夜里一下接着一下地敲打着,仿佛每一击都重重砸在他的胸膛上。

累。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连神魂都在剧烈颤抖的极致疲惫。

这不是当年在青麓书院后山练剑,力竭之后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的畅快;也不是在问道台上与北周大儒舌战群雄,耗尽心力后仰天长笑的豪迈。

这是被一团污泥死死捂住口鼻的窒息感。

两世为人,顾长安自诩看透了历史的大势,看透了权力的本质。在临安城的时候,他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凭借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太虚归元真气,天下之大,大可去得。

后来入了京,入了东宫,他更以为只要手里握着大义,握着刀,就能像外科大夫切除腐肉一样,替李若曦将这大唐天下涤荡一空。

可直到这三天,当他真正把整个人沉进大唐朝廷这张由数千名官员、数万条宗族血缘构筑的关系网里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历史的惯性”。

三百年。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早就把自己长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们贪婪、自私、吸食着民脂民膏,但同时,他们也是这个帝国目前唯一能够运转这套庞大官僚机器的螺丝与齿轮。

你想砸碎齿轮,整座庞然大物就会在瞬间崩塌,砸死底下无数无辜的蝼蚁。

崔浩能杀,但杀了崔浩,十六州刚接手的三十万汉民就会因缺官弹压而化作流民暴乱;

赵宽能斩,但斩了赵宽,七千淮北漕工就会断饷激变,京城百万百姓就会在寒冬里被饥荒活活吞噬。

进,是流血千里;退,是养痈遗患。

他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手里握着锦衣卫最锋利的绣春刀,案头上堆满了足以将半个朝廷抄家灭族的铁证,可他却连一个五品的文选司郎中都奈何不得。

这种被无形的规矩死死捆住手脚的挫败感,比被人当胸刺上一剑还要难受百倍。

“呼……”

顾长安胸膛剧烈起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近乎困兽般的粗重喘息。

书房里的炭盆渐渐暗了下去,覆上一层灰白的死灰。满墙纵横交错的黑红墨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蠕动,像是一张巨大的、无法逃脱的天罗地网,正一点一点收紧,要把他整个人都勒碎在这暗无天日的书房里。

……

“嘎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声极轻、极缓的门轴转动声,悄然在门前响起。

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气流。

顾长安没有动。

他以为又是老周轻手轻脚地来添炭,或者是哪个锦衣卫暗哨送来了胜业坊或平康坊新的密报。他甚至连把覆在眼睛上的手臂拿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极度干涩沙哑的嗓音,低低吐出一个字:

“搁下吧,我一会儿看。”

然而,预想中老周恭敬的应答声并没有响起。

甚至连往炭盆里夹炭的铁钳碰撞声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绣鞋踩在青砖上的轻柔声响。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一股悄然穿透了满屋墨汁苦涩与药味沉闷的、熟悉到了灵魂深处的清冷兰草香。

香气很淡,却带着冬夜寒风刮过山巅松柏时特有的冷冽与甘甜。

顾长安搭在额头上的手臂微微一僵。

指尖微动,他将手臂移开了一条细缝。

书桌旁,那一盏快要燃尽的铜油灯前,静静地立着一道纤细而修长的人影。

李若曦没有穿白日里那身象征着天下至尊储君威仪的明黄衮服,也没有戴那一顶沉重繁复、压得人脖颈生疼的九旒东宫玉冠。

她换上了一身极其寻常的素青色细棉襦裙,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半旧的白狐腋毛斗篷,斗篷的兜帽褪在脑后,沾着几粒还未彻底融化的晶莹雪珠。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没有挽成繁复的宫髻,只是用一根极简单的红头绳,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了一束马尾,垂在单薄挺拔的背脊上。

她的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素净得像是一朵在极寒长夜里悄然绽放的白梅花。只是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凛冽审视的清冷凤眸底下,同样泛着一层极淡的乌青,那是连续数日通宵批阅奏折留下的疲惫痕迹。

在她的双手之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糙厚重的青花粗瓷大碗。

粗瓷大碗里,正腾腾地冒着滚烫诱人的白气。

那是满满一整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细如银丝的面条在清可见底的高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碧绿细碎的新鲜葱花漂浮在汤面上,点缀着几滴散发着浓郁焦香的小磨香油。而在面条的最上方,极其奢侈、极其显眼地卧着两个煎得金黄微焦、边缘微微卷曲的荷包蛋。

麦香、葱香,混合着热油煎蛋特有的浓郁香气,在推开门的刹那,像是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撞破了这间充斥着阴谋、算计与绝望的书房。

李若曦把大碗极其轻巧地放在书桌唯一一块没有被杂乱卷宗侵占的角落上,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他。

放下碗,她抬起头,正好撞见顾长安透过指缝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

昏黄摇曳的油灯光芒照在少女的眼底,那里没有半点白天在太极殿上驳斥百官的冰冷与杀气,只有毫无防备的心疼,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她没有说话,只是绕过了堆满奏折的书桌,放轻脚步,走到了宽大的太师椅后方。

微凉而柔软的双手探了过来,极其自然地贴上了顾长安紧锁的太阳穴。

“别动。”

李若曦的声音极低,极柔,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微沙哑,像是一捧温软的棉絮,轻轻落在他快要炸裂的脑海深处。

顾长安闭上了双眼。

一股极纯正、极温润的内息,顺着少女柔软的指腹,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紧绷如石的头皮皮肉里,将盘踞在脑海中整整三天的针扎剧痛,极其耐心地揉碎、化开。

李若曦的手法算不上多高明,甚至有些生涩,但她按得极慢,极细致。

顾长安原本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终于一点一点塌了下来。

他仰起头,放任自己将后脑勺沉沉地靠在她柔软温热的腹部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衣襟上残留的塞外寒风与兰草冷香。

“怎么这个时辰出宫了?”顾长安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朱雀门早就落了三道重锁,又翻墙?”

“没翻墙。”李若曦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指腹顺着他的发际线,将他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一点点拨开,“走东华门的小门。魏公公亲自在门洞里守着开的锁。我说我心慌得厉害,想吃西市老张家的热汤面。皇爷爷在后苑批折子,魏公公去回了话,皇爷爷听完,没说话,摆了摆手。”

顾长安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堂堂东宫太孙,三更半夜出宫,就为了一碗面条。这事要是传进御史台那帮老学究的耳朵里,明儿一早太极殿上的弹章,能把政事堂的屋顶都给掀了。”

“掀就掀吧。”李若曦的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平日里绝不肯轻易示人的任性与执拗,“这三天里,他们弹劾东宫的折子已经装了满满三大筐。多这一本不多,少这一本不少。”

书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炭火偶尔爆裂出的一声微响,以及两人近在咫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李若曦按了很久。

直到顾长安紧皱的眉宇完全舒展,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她才慢慢收回了手。

少女的目光越过顾长安的肩头,落在了那面高悬在墙壁上的巨大麻布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黑红毒蛇般交错纵横的墨线,那一双素来骄傲的凤眸深处,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抹浓重的心疼与阴霾。

“很难,是不是?”她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顾长安没有否认。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几乎把整座京城都装进去的关系网,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疲惫与苦涩:“何止是难。简直就是一团掉进烂泥塘里的乱麻。”

他抬起手,有些脱力地指着麻布正中央那几个被红圈死死咬住的名字:“若曦,你家这大唐的江山,骨头里全让这帮百年世家给掏空了。外头看着威风八面、万国来朝,里头全是世家生出来的吸血肉瘤。拔一颗,连着筋;割一刀,喷一地血。”

“崔浩贪墨军粮放行过所,证据确凿,我能杀他。可他身后压着燕云十六州开春亟需接管防务的两百名县令考功调令。动了他,吏部文选司立刻停摆,十六州刚迎回来的三十万汉民就会因无人放粮赈济而变成暴民,北周残军与西秦铁骑就会撕碎防线。”

“赵宽吃空饷吞漕粮整整八年,我也能杀他。可他手里握着通州运河七千淮北漕工,动了他,运河闸门就会损坏,三门峡就会塌方,京城刚平下去的粮价立刻能翻上五百文一斗,百万京民就会成为他们逼宫的人质。”

顾长安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他两世为人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杀不得,碰不得。拔刀伤国,收刀养奸。”他看着自己满是朱砂与干涸血迹的手指,“我顾长安自诩聪明绝顶,到了最后,连一个五品的蛀虫都奈何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若曦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这个被他一手护持着登上储君之位的少女面前,承认自己撞上了一堵他砸不开的墙。

然而,李若曦静静地听完这一切,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与动摇。

夜风吹拂着她耳畔的青丝,少女垂下眼帘,看着这个为了替自己稳住江山、把自己逼到几乎力竭的书生。

随后,她俯下身,伸出双臂,从太师椅后方紧紧环住了顾长安单薄而冰冷的脖颈。

她把自己的脸颊,极其依恋地贴在了顾长安长满青色胡茬的侧脸上。

肌肤相贴,微凉却温软。

“先生。”

她凑在他耳边,轻声唤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