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一张关系网的最顶端,坐镇东宫的,是李若曦。
大唐唯一的太孙,未来的女帝。
这三天里,她几乎成了朝堂上的定海神针。白日里,她在太极殿侧首的九龙金椅上正襟危坐,顶着满殿朱紫大员的威压,用冰冷而清脆的声线,一次次驳回吏部送上来的补缺名单;下了朝,她在文华殿召见各部司官,逐一摸底,赏罚分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官僚铁壁上凿出了几道缝隙。
他们分工明确。
李若曦在明处扛着来自皇权、礼法与群臣的正面对冲;顾长安在暗处用尽一切手段,替她拆解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与死结。
可即便这架机器运转到了极致,顾长安看着眼前这张麻布,依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太沉了。
大唐立国近三百年,门阀世家的根须,早就把整座江山蛀得千疮百孔。
……
“笃、笃。”
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叩击,打断了顾长安的沉思。
老周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紫檀木小筒:“少师,大内送出来的。刚出的神龙门。”
顾长安回过身,接过木筒,拇指一挑,拨开了上面的火漆印章。
里面是一张泛着淡淡龙涎香气味的宣纸,字迹不是魏达宝的,而是宫内尚书省值夜老太监的笔迹。
只有短短几行字,字字千钧:
“酉时初,圣上于甘露殿后苑设宴,留魏王、齐王围炉炙肉。三王共饮药酒五巡,圣上垂泪言及昔年先帝在时、三兄弟猎场走马旧事。魏王对以北境城防,齐王对以度支损耗,未及朝政半字。圣上叹息良久,至戌时末方散。此已连连四日。”
顾长安盯着那张纸,眼底的黑雾越来越浓。
李彻在挽留。
那个坐在龙椅上三十年、心肠早已冷硬如铁石的帝王,在生命的薄暮时分,终究露出了骨子里属于凡人、属于兄长的那一份软弱与不甘。
连续四天了。
每天黄昏,李彻都会把李钧和李渊召进后苑。
没有摆天子的仪仗,没有群臣的朝贺,甚至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近侍太监都被赶到了殿外三十步的风雪里。殿内只有一盆烧得通红的兽炭,铁丝网上炙烤着三兄弟幼年时在陇右猎场上最爱吃的黄羊后腿。
十九年的勾心斗角,十九年的你死我活。
李彻猜忌了他们十九年,防备了他们十九年,甚至无数次动过将这两个威胁皇权的弟弟鸩杀在深宫里的一了百了之念。
可真当这一天来临,当李钧主动交出兵权请去北境守关,当李渊主动交出账册请去打理粮草,当他们真的准备彻底退出这盘棋的时候,李彻的心,却空得发慌。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强敌环伺,而是回头看去,昔日同袍与至亲,已然空无一人。
李彻久病沉疴,咳喘之症一日重过一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大限,或者说,这顶皇冠从头上摘下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看着同样两鬓斑白的魏王,看着身形微偻、双手布满老茧的齐王。
他想挽留。
三年之约,说得好听是三年,可风雪漫漫,边关险恶,一旦出了雁门关,此生此世,同胞兄弟三人,大概率是再没有活着相见的日子了。
他在用最后的血脉亲情,试图去融化两个弟弟身上的坚冰,试图让他们开口说一句实话——“皇兄,我们不走了”。
或者,哪怕只是问一句:“当年是谁,把你们推到了这一步?”
但李钧和李渊,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李钧只谈风雪、马匹、横刀与游骑,表现得像一个即将解甲归田的老卒;李渊只谈账目、耗损、仓储与亏空,表现得像一个算尽机关却心如死灰的老账房。
他们死守着“扬州三老”的秘密,守着那只在暗中推动大势的无形之手。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在李彻面前吐露半个字,迎来的绝不是兄长的垂怜,而是整座大唐帝国最高层彻底失控的疯狂血洗。
顾长安把宣纸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角,瞬间将其化作一团蜷曲的黑灰。
“陛下啊陛下……”顾长安靠在桌沿上,嘴角溢出一丝复杂的冷笑,“您在深宫里演手足情深,外头的人,可快被您老人家给架在火上烤焦了。”
这也是为什么,士族在朝堂上闹得几乎掀了房顶,太极宫里却始终连一道严旨都没有发出来的根本原因。
李彻在冷眼旁观。
老皇帝不是不知道士族的反扑,他是在故意纵容。
其一,他要拿这满城的门阀世家,当做磨刀石,狠狠磨一磨顾长安这柄刀。
李若曦性子太烈,眼里容不得沙子。将来登基坐殿,若没有一个能在泥潭里打滚、能在阴沟里翻船却还能爬起来反杀的铁血首辅替她掌舵,这大唐的江山坐不稳。顾长安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必须在这场最肮脏、最复杂的官场泥沼里,被扒掉三层皮,才能真正蜕变成无懈可击的中枢执剑人。
其二,李彻根本不在乎士族怎么闹。
因为兵权全在皇帝和东宫手里。
秦破山的神策军卡着玄武门,谢宣的巡防营巡视着朱雀大街,九边军镇的兵符稳如泰山。士族没有刀,没有枪。只要没有兵权,他们争得再凶,叫得再响,在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眼里,也不过是一群在铁笼子里为了一根骨头互相撕咬的癞皮狗。
六部九卿,半数以上的尚书是李彻当年提拔的孤臣。这盘棋的底线,从一开始就牢牢攥在老皇帝的手心里。
李彻不急。
他想看看二王能撑到几时,想看看顾长安能破局到何处。
可深宫里的天子可以优哉游哉地煨着炭火等答案,外头的顾长安,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悬崖边缘。
……
“一团乱麻……”
顾长安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疲惫。
他重新走到那面巨大的麻布前,提起湘妃竹狼毫笔,笔尖蘸满了浓稠的朱砂墨。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被红线死死缠绕的名字上——吏部文选司郎中,崔浩。
博陵崔氏二房嫡子,正五品,掌天下文官铨选任用初审。
丰台大仓案发前,正是崔浩在吏部的公文上盖了官印,将整整四十一道调粮过所假托“防边军需”,一路大开绿灯,直接送进了赵三的手里。
物证确凿,铁案如山。
顾长安手里的锦衣卫密报,随时可以化作刑部的锁链,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将崔浩打进死牢,剥了他的官皮。
但顾长安的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
因为动不得。
这三天里,顾长安连夜拆解吏部的案卷,顺着崔浩身上的墨线一寸一寸往外摸,才摸出了一身冰冷的冷汗。
崔浩身后,压着整整三十六个州县即将赴任的春季官员考功。
燕云十六州刚刚收复,北周撤军,留下的是广袤千里的权力真空。朝廷必须在开春江河解冻之前,往十六州派驻至少两百名通晓政务的知县、县丞、主簿与教谕。
而这一批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履历、考功、调令与官印,全部押在崔浩文选司的值房里,整整装了四大铁箱。
只要顾长安敢抓崔浩,博陵崔氏在吏部的门生故吏,就会在当天午后全体告假。
理由冠冕堂皇——“主官获罪,衙门封印自查”。
文选司一旦停摆,十六州的官员派驻就会至少延宕两个月。
两个月。
十六州刚刚回归大唐的三十万流民与汉民,没有官府开仓放粮,没有县衙弹压治安,立刻就会沦为啸聚山林的盗匪;北周残存的军阀就会趁势越境洗劫;而瀚海深处屯粮已久的西秦骑兵与血浮屠残部,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撕碎那道残破的长城。
为了杀一个五品的贪官,要赌上刚刚收复的半壁江山和三十万汉家儿女的性命。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顾长安的目光下移,又落在了另一根粗黑的墨线上——漕运押粮副使,赵宽。
京兆窦氏的乘龙快婿,侵吞漕粮、吃空饷吃了整整八年。
证据同样在案头堆着。
可赵宽手里,攥着通州到陕州运河线上最凶悍的七千淮北漕工。那些漕工世代以运河为生,他们不认政事堂的大印,不认大唐的律法,只认赵宽的银子和腰牌。
一旦赵宽人头落地,通州的河闸就会在第二天夜里“意外损坏”,三门峡的纤道就会“塌方断行”,运粮的漕船就会在黄河的暗礁上撞个粉碎。
刚刚跌下去的米价,一夜之间就能翻到五百文一斗。
京城百万百姓,就会成为世家逼宫的人质。
动之,伤及自身骨髓;不动,任由其蚕食生机。
政治的肮脏与残忍,从来不是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沙场杀人,快刀斩乱麻,一剑刺穿心脏,生死立判。
可在这座皇城里,规矩是活的,人情是网,利益是胶。那些百年门阀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条寄生在帝国脊梁骨里的吸血水蛭,你明知道他在喝你的血,可你要是一把将他扯下来,连带着整块皮肉都要被生生撕烂。
“拔刀伤国,收刀养奸……”
顾长安死死咬着牙关,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三天三夜的推演,三天三夜的算计,他在这间屋子里把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解剖得淋漓尽致,可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人窒息的死局。
他以为自己是一柄利刃,能替李若曦劈开前路的一切荆棘。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利刃撞进这团绵延数百年的污泥巨网里时,连挥动的力气都会被一点一滴地卸干净。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顾长安右手五指骤然发力,那支上好的湘妃竹狼毫笔,在他掌心里被生生捏成了两截。
尖锐的竹刺刺破了掌心皮肉,浓稠的朱砂墨混着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落下来,在地面的青砖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血梅。
顾长安无力地松开手,任由断笔跌落在地。
他整个人颓然倒退了两步,重重陷进宽大的太师椅里,将手臂死死覆在双眼之上。
窗外,皇城的四更鼓,沉闷地响了起来。
一声,又一声。
像是给这个垂死挣扎的帝国,敲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