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顾长安给他续茶,温让那边呢?
那坛酒收下之后,温大人三日没睡好。昨儿一早,他府上的管家给东宫送了一份东西——周怀安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吏部这些年,两王府属官的升迁调补名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顾长安接过,翻了翻,挑眉:温让这是把半辈子的底都交出来了。
所以他才是温让。周怀安端起茶,不站队则已,一站队,就站得干干净净。
……
又过了两日,辰时,甘露殿。
殿门一关,魏达宝领着宫人全退了出去。御案上没摆奏折,摆的是一壶酒,两只盏。
李彻坐在案后,没穿龙袍,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指了指对面:坐。今日没有君臣,只有朕,和一个要娶朕女儿的小子。
顾长安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李彻,依言坐下:陛下这是要先礼后兵?
先礼。李彻亲自给他斟酒,兵不兵的,看你等会儿答不答应。
第一杯酒下肚,李彻开了口:朕之前说过——待你功绩震惊天下,朕亲自主婚。如今天下震惊过了,朕今日,想把这句话兑现了。
日子朕都想好了,钦天监看了三个,秋后的最好。李彻把玩着酒盏,若曦的册封刚满两月,储君大婚,礼部那边朕已经让他们悄悄备着了。你今日只要点个头,朕明早就下旨。
顾长安没答。
他执起酒壶,先给李彻续了半盏,又给自己满上,双手举杯,敬了一杯。
陛下,他放下酒盏,臣听说,陛下年轻时北征,中军粮道被断,是陛下亲率三千轻骑,雪夜奔袭八百里,截了敌军的粮?
李彻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打听朕的旧事做什么?那是景平元年的事了——当时朕比你还年轻,雪没到马肚子……
帝王的酒兴,被陈年战功勾了起来。顾长安听得认真,问得巧妙,一盏一盏地陪。从雪夜奔袭,问到登基那年的大朝会,又问到皇后娘娘当年是怎么进的宫。
李彻的话越来越多,酒越喝越快。
顾长安的内力在经脉里无声流转,酒意入体即化——太虚归元养出来的底子,一坛酒灌下去,跟喝了一壶茶也差不多。他陪得稳稳当当,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两个时辰后,李彻趴在御案上,手臂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朕跟你说……若曦那丫头,小时候……朕没抱过她几回……后来找回来了,她管朕叫父皇的时候,朕……朕一宿没睡着……
陛下?
……她比你苦。李彻的眼睛半睁半闭,酒气熏然,你在江南有爹有娘,她呢?民间十九年……朕欠她的。所以她的婚事,朕必须……必须给她办得风风光光……
陛下说得是。顾长安轻声应着,又替他斟了半盏。
那你倒是答应啊!李彻忽然一拍桌子,半醉半醒地瞪他,朕都亲自给你倒酒了!历朝历代,哪个驸马有这待遇!你小子……你小子到底应不应?!
顾长安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老帝王,忽然笑了。
他给李彻把那半盏酒又满上了:陛下,再喝一杯,臣就答您。
这一盏下去,李彻终于彻底趴下了。临倒之前,还攥着顾长安的袖子,含混地撂下最后一句:……若曦交给你……朕,放心……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魏达宝轻手轻脚进来,看见趴在御案上的陛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师,这——
陛下乏了。顾长安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李彻肩上,让陛下睡半个时辰,再扶去偏殿。醒酒的汤,温着,别太烫。
魏达宝躬身应了,伺候了三十年帝王,头一回见有人敢在甘露殿把陛下灌趴下——还灌得这么体面。
……
顾长安没有立刻出殿。
他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望着天边那轮偏西的日头,把李彻没喝完的半壶酒拎了过来,自斟自饮。
把皇帝灌醉,不是失礼,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那道旨。
他举起酒盏,对着空气虚敬了一下,像是在敬这座皇城。
名分,圣旨,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这座城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他都见识过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今日点了头,明早圣旨一下,他和若曦就是天下最名正言顺的一对。
可那又如何呢?
他见过未来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婚姻不是圣旨赐的,不是朝堂议的,不是两家的门第摆在一杆秤上称出来的。所以这座皇城捧到他面前的这一切,于他而言,终究有些枯燥,有些乏味——像一桌精致却不对胃口的席面。
他的志趣,从来不在此处。
治国,齐家,安天下。说说容易,做做看才知道——自古以来,励精图治的帝王,哪一个不是宵衣旰食,熬白了头发?呕心沥血的臣子,哪一个不是积劳成疾,倒在任上?眼前这位醉倒在御案上的老人,不也是拿半辈子的寿数,换了这座江山二十年的安稳?
他身怀超越这个时代的术数,格物、百工、蒸汽、火铳——可术数,终究只是术数。术数能让漕船快十倍,却不能替人把折子批完;能造出利刃,却不能替人挡下人心的刀子。
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酒,还是要一杯一杯喝。
顾长安仰头,把盏中残酒一饮而尽,对着日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罢。
这座城给他的,他未必稀罕;可这座城里有个翻墙来吃他面的姑娘——为了她,这些枯燥乏味的规矩,他倒愿意陪她走一遍。
只是,得按他的走法。
……
……
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东华门外的青石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鼻尖先皱了皱:
一身酒气……你把父皇灌醉了?!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顾长安点头:嗯,醉了。
那婚事呢?若曦的声音都紧了,父皇提了吗?你怎么答的?
提了。顾长安看着她,慢悠悠道,臣没应。
若曦整个人僵住了。
顾长安——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又硬生生憋回去,声音发颤,你昨晚还说,许给翻你家墙的姑娘了……你耍我?
殿下先听臣说完。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递到她面前。
若曦怔怔地展开。
图纸上画的是一座小院——东宫西侧的跨院。正房三间,书房朝东,院角一棵老槐;而西墙根下,端端正正画着一间小小的庖厨,灶台的样式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纸的空白处,还有一行行蝇头小楷的批注:
【此处开窗,夏日有风。】
【槐下设石桌,可夜话。】
【灶要双口,一口煮面。】
旨意赐的婚,是朝廷的婚事,写在诏书上,给天下人看的。顾长安看着她,那座院子,臣不要他们安排。臣自己画。
臣没应陛下的旨,是因为臣想给殿下的,不该是一道旨。
是这个。
若曦捧着那卷图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灶,看着那句一口煮面,看着那行槐下设石桌,可夜话——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掰着指头说砌个灶,先生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当时他笑话她,说御史台要参。
原来他没笑话。
他回去就画了。
……呆子。她低着头,眼泪到底是砸在了图纸上,慌忙用袖子去护,图纸都湿了……这要是被风吹坏了怎么办……
湿了再画。顾长安说,反正匠作监的纸,不要钱。
若曦又哭又笑,捶了他一下,随即把那卷图纸小心翼翼卷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的珍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门内的青砖上。
先生。她忽然说。
那我今晚,想吃面。
顾长安看了看天色,认命地叹了口气:……行。不过殿下,翻墙就不必了,臣让老周给您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