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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墙头月色

魏达宝走后,崇仁坊彻底静了下来。

顾长安把那道旨意搁在案上,却没急着去揣摩君心。他搬了张竹榻到院子里,往上一躺,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天上的月亮。

今年的夏夜,风是温的。院角那丛芭蕉被吹得沙沙响,小几上镇着一碗酥山,冰气丝丝地往外冒。

甘露殿,辰时。

主婚。

他用蒲扇盖住脸,遮住了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

就在这时,院墙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长安的耳朵动了动。太虚归元的内力让他对周遭动静敏感得很——不是猫。猫没这么重,也没这么……笨。

他坐起身,循声望去。

月光下,西墙的墙头上,正趴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一条腿已经迈过了墙脊,另一条腿却卡在墙头的瓦缝里,进不得退不得,头上的帷帽歪在一边,几缕头发散下来,狼狈得很。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院里的目光,僵住了。

一人一影,隔着半个院子,四目相对。

……殿下。顾长安先开了口,语气复杂,东宫的墙不够您翻么,翻到臣府上来了。

顾长安!墙头上的人又羞又恼,压着嗓子喊,你还看!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本宫的脚卡住了!

……

一刻钟后,李若曦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拍着裙摆上的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的左脚靴子上还沾着一片墙头的瓦松,发髻乱了,帷帽揉成一团抱在怀里。顾长安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得直摇头。

殿下这是第几回夜闯臣府了?

前头是走门,今夜是翻墙,若曦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能一样么!

那臣是不是还得夸殿下武艺精进,翻墙都翻得这么有长进?

若曦气结,随即又泄了气,小声嘀咕,谁知道你家墙这么高……我在墙外头转悠了半条街,才找着这么一棵能借力的歪脖子树……

顾长安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大唐储君,东宫太子,深更半夜一个人溜出宫城,踩着歪脖子树翻臣子的墙——这事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杜衡能连夜写出三本弹劾。

说吧。他收了笑,把那碗酥山推到她面前,这么晚了,翻臣的墙,所为何事?

若曦捧着那碗酥山,却没吃。她抬起眼,路灯似的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先生,明日辰时,父皇在甘露殿见你?

顾长安眉梢一挑:殿下的消息,倒快。

宫里是我家。若曦哼了一声,随即又蔫下去,可魏达宝那个老狐狸,嘴巴严得很,我问他父皇召你做什么,他只说,再问就装聋。我批折子批到三更,越想越睡不着,干脆……

干脆翻臣的墙。

她老实承认,随即又急了,所以父皇到底找你做什么?是不是为了交接的事?还是……还是朝堂上谁又上了什么折子,冲着你来的?

顾长安看着她——这一身翻墙的尘土,这一脸的紧张,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东宫储君的威仪。

他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都不是。他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依臣看,陛下约莫是——要给臣赐婚。

啪嗒。

若曦手里的银匙掉进了碗里。

赐、赐婚?她的声音都劈了,给谁赐婚?!哪家的小姐?!父皇他——

殿下急什么?顾长安忍着笑,万一陛下是要把哪家郡主指给臣呢?

他敢!若曦霍地站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脸瞬间红透,又地坐回去,我、我是说……先生已有婚约在身,父皇岂能乱点鸳鸯……

哦?婚约?顾长安挑眉,臣怎么不记得,臣跟谁有过婚约?

顾长安!!若曦抓起那碗酥山就要泼他,手腕却被他轻轻巧巧地握住了。

夜风穿过芭蕉叶,沙沙地响。

他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通红的脸,终于不逗了,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字地说:

陛下若提婚事,臣便谢恩。臣这辈子的婚事,早就许出去了——许给了一个翻臣家墙的、半夜抢臣酥山吃的姑娘。

若曦怔住了。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蒙上水汽。她慌忙低下头,用另一只手去捞碗里的银匙,闷声闷气地说:

……酥山都化了,你赔我。

顾长安松开手,起身往小厨房走,臣去给殿下下碗面。翻了三条街的墙,总不能让殿下饿着回去。

……

少师府的小厨房里,半夜三更亮起了灯。

若曦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边,双手托腮,看着那个白日里翻云覆雨的顾少师,挽着袖子,往滚水里下面。葱花是现切的,卧了个蛋,汤是清的,面上飘着几点油星。

若曦接过那碗清汤面,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就亮了。

好吃。她说,比东宫膳房的好吃。

殿下这话,让膳房听见该哭了。

本来就是。若曦又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他们的面,是要给储君吃的;先生这碗,是给我吃的。

顾长安看着她呼噜呼噜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满长安的算计、这即将临头的名分、那十六州的棋局,都不如此刻灶膛里这点火光来得实在。

慢点吃,没人抢。

若曦咽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先生,大婚之后……你真的搬来东宫?

拉过钩了。

那我让人把东宫西边那个跨院收拾出来。她掰着指头盘算,离书房近,院子也大,还能砌个灶……先生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殿下,顾长安无奈,东宫砌灶,您也不怕御史台参您储君庖厨,有违祖制

参就参。若曦一挥手,豪气干云,随即又泄了气,……反正我半夜翻墙的事,也没比他们规矩到哪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四更的更声远远传来。若曦到底没敢久留,踩着顾长安搬来的梯子爬上墙头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

明日甘露殿,父皇若真提婚事——她骑在墙头上,帷帽压得低低的,声音也低低的,你不许推三阻四。

臣遵旨。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翻身下墙,墙外传来一声轻响,和一句气声,歪脖子树,我借了!

墙内,顾长安站在满院月色里,摇了摇头,把那张梯子搬回廊下,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些。

……

之后几日,长安城里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暗流渐涌。

周怀安来崇仁坊那天,是巳时。老首辅进门也不客气,自己倒了盏茶,开门见山:

名单的事,有动静了。魏王府荐了三个人,想塞进交接团队——两个主簿,一个巡检。齐王府荐了两个。

成色如何?

一个酒囊,一个饭袋。周怀安冷笑,剩下三个,倒是有些真本事——可惜,本事都长在拖后腿

顾长安把玩着茶盏:不用拒。全收。

周怀安眯起眼:

殿下章程里写了——不问出身,不问派系,唯问能不能做事。他们塞来的人,也是人。顾长安慢悠悠道,收进来,放在眼皮子底下。能用的用,捣乱的——正好让他们自己露出尾巴,给殿下一个杀一儆百的由头。人家主动送刀,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周怀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少师这一手,比老朽想的还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