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为那位过继来的皇帝尽忠的。
他们尽忠的,是脚下这片他们读了半辈子书的故土。
沈沧海进城时,坐在一辆青布软轿里,素素推着。
他没去看那些殉国者的尸首。他只下了一道令——凡云州以外、随北周朝廷对抗唐军者,无论官阶,一律斩。
这道令,他签得极慢。每一笔落下去,手都在抖。
皇族的人,他一个没杀。
北周那位过继来的皇室宗亲、后宫嫔妃、未成年的皇子公主,连同那些个还没来得及逃的藩王家眷,统统软禁在了城西的清漪园里。
园子四周围了黑云骑,一日三餐供给不断,只是不许踏出园门半步。
这些事,沈沧海都是坐在那把轮椅上,一件一件署出来的。
他的腿,是十年前替先帝挡那一箭落下的旧伤。
平日里强撑着,能走几步。这三日定夺军国大事,心力交瘁,旧伤翻涌,便再也撑不住了。
素素推着他,在那片被黑云骑接管的御花园里,慢慢地走了一程。
雪后初霁,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
沈沧海伸手折了一枝,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素素姑娘,可曾婚配?
推着轮椅的白衣女子脚步一顿。
素素隔着那层面纱,看不清神色,只那双露在外头的眼睛,极细微地眨了一下。
大帅说笑了。素素一介医女,四海为家,何来婚配。
沈沧海把那枝红梅搁在膝头,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老朽这云州,虽是苦寒了些,却也养得出好汉子。老朽那不成器的大儿子,今年二十有六了,性子憨,嘴笨,至今没讨着媳妇。姑娘若是不嫌弃……
素素没接话。
她只是推着轮椅,绕过一丛被雪压弯了的腊梅,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良久,风里才传来她一句极轻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帅的腿,素素还能再治三分。婚配之事……且等腿好了再说。
沈沧海仰头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惊得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
一晃,七日。
北边天启城那头的烂摊子,已基本理顺。李若曦留了三万神策军镇守,余下大军,她亲率为先锋,掉头南下,直扑云州。
她要去合围的,是盘踞在云州与北周腹地交界处、那座名为砺石城的咽喉要塞。
砺石城。
这座城卡在云州通往北周内地的官道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漠水。半个月前,沈惊雷率云州守军在此与萧忘机的血浮屠、萧溶月的紫陌重骑,杀了个天昏地暗。
云州军退进了砺石城里,退无可退。
这半个月里,沈惊雷把城里每一块能搬动的石头都搬上了城头,连磨盘都拿来当滚木使。城外的尸首堆得跟城墙一般高,萧忘机的攻势却一浪猛过一浪。
顾长安是在城破前第二日赶到的。
他带来了两千黑云骑的游骑,也带来了沈萧渔。
沈萧渔那一剑星辰,在城外杀穿了刘、马两家的叛军阵型,给砺石城续了半个月的命。
可这半个月,也是这半个月里最难捱的半个月。
顾长安靠在城楼的女墙上,手里那柄破铁剑,剑鞘上糊了一层干透的血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是一片压不住的青黑。
守城,守得太苦了。
他原不是个擅长守的人。他的性子,向来是看不惯就掀桌。可这一回,他掀不得桌。砺石城一破,云州腹地便门户大开,沈家那三十万老营家眷,连同云州城里的百姓,都要被铁蹄碾成齑粉。
他只能守。
日复一日地守。
最难的是第五日。
那一日,萧忘机从北边调来了三架配重式抛石机。石弹砸在城墙上,震得城楼都在晃。北墙裂了一道两丈长的口子,沈惊雷带着人堵了一夜,用尸体填,用门板填,到最后连棺材都搬上了墙头。
那一夜,顾长安亲自提着铁剑,守在北墙的豁口上。
他从戌时杀到了寅时,杀了多少个,他自己都记不清。只记得剑刃卷了,便换一柄;铁剑断了,便以指作剑,拿太虚归元的真气硬生生轰退了一波又一波往上爬的云梯。
天亮时,他靠在女墙上,吐了一口血。
沈萧渔从城下上来,红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旁人的。她没说话,只是挨着他在女墙上坐下,把手里那半壶没喝完的酒,递了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出声。
城外,萧忘机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第六日,攻势忽然缓了。
第七日清晨,顾长安在女墙上被冻醒时,城外那片原本黑压压的连营,竟稀疏了几分。
他起先以为是佯动。
直到沈惊雷派人传来消息——南门外,有一队北周的运粮队,趁夜拔营,往北跑了。
顾长安眯起眼。
他在城头上站起身,极目望去。城下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原上,萧忘机的中军大纛,竟往后挪了三里。
这一退,不是佯动。
萧忘机接到了天启城陷落的消息。
天启城一破,北周皇帝殉国,整个北周的根子便断了。
萧忘机再在云州死磕,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身后那些本就被裹挟来的各路联军,一旦得知天启城没了,离心便如溃堤之水。
于是萧忘机退。
他退一里,沈惊雷便派一队游骑咬出去,咬一口就回。
他再退三里,沈惊雷再派一队。
退,咬。退,咬。
这般拉锯,整整缠了三日。萧忘机想甩,甩不掉;想回头决战,又怕身后那支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唐军主力。他被这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寸一寸地往北周腹地拖。
顾长安靠在女墙上,看着远处那面渐渐远去的血浮屠大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天快黑了。
沈萧渔提着惊鸿剑,从城下的马道一步步走上来。她今日杀得累了,剑尖拖在石阶上,划出一溜火星。她走到顾长安身边,也没说话,只是把剑往女墙上一搁,侧身坐下,两条腿悬在城垛外头,随着北风晃了晃。
明日他若再退,惊雷哥哥便能反推回去三十里。她望着远处,声音有些哑。
顾长安了一声。
风很大。
城外的雪原上,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远处那片连营的火把,星星点点,像是谁撒了一把将熄的炭。
沈萧渔忽然直起身子。
她的手,按上了惊鸿剑的剑柄。那双被血丝布满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西北方向——那是砺石城背后,通往北周腹地的官道尽头。
长安。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那边……有动静。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起初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雪。茫茫的、没有尽头的雪。
然后,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线灰白色的天际上,忽然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烟尘。
那烟尘不是萧忘机退兵扬起的。萧忘机的人马,在正北。
这一点烟尘,来自西北。
来自北周腹地的方向。
顾长安的瞳孔,一点点地缩紧。
烟尘越来越近了。
烟尘里头,渐渐浮出了一面旗帜的轮廓。那旗帜离得太远,还看不真切颜色。可沈萧渔的呼吸,却在那旗帜浮起的刹那,骤然乱了。
因为她认得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云州通往天启城的官道。
那条路上,不该有任何援军。
大唐的援军,要来也该从南边来,从云州城的方向来。从西北来,只有一个可能——
那支军队,是从天启城的方向,掉头回来的。
沈萧渔猛地站起身,惊鸿剑一声撞在女墙上。她顾不得扶,整个人伏到城垛上,死死地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风把那面旗扯开了。
赤红。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用金线绣着的——
。
沈萧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那双总是凌厉得能劈开城墙的桃花眼,此刻却泛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她转过头,极其茫然地看着身侧的顾长安。
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分明是一句……
唐军,怎么会从北边来?
顾长安没有回答她。
少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靠在女墙上的身子直了起来。他望着那面在暮色里猎猎飞扬的赤红唐旗,望着旗后那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砺石城的方向的烟尘,唇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从女墙上拿起那柄剑鞘糊了血痂的破铁剑,随手往肩上一扛。
我们走。
他往城下的马道迈了一步。
暮色里,城外那面唐旗,正一寸一寸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