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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乱石滩上的战斗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之势时。
距离云州大营五里之外,已经脱离了云州地界的一座荒凉雪峰上。
这里,是整个战场的最高点。
一个巨大的、用金丝楠木搭建而成的避风帐篷,极其突兀地矗立在风雪之中。
帐篷内。
一盆用极品银丝炭烧得通红的火炉,正向外散发着温暖的热力。
北周大皇子,萧忘机。
他依然穿着那一袭极其素净的月白色长衫,外头披着一件雪白的貂裘。他极其慵懒地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给面前的三个茶盏里斟茶。
坐在他左侧的,是那位曾经在朝堂上主张强攻云州、浑身包裹在黑色重甲里的摄政王,宇文泰。
而坐在他右侧的。
则是一个极其干瘦、穿着一身破烂道袍、瞎了左眼的老者。
老者的手里,把玩着一个极其古朴的罗盘。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地盯着帐篷外,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云州平原。
此人,便是北周皇室供奉阁里,唯一一个精通上古望气之术的军师,玄机子。
“宇文叔伯,尝尝这茶。这是今年刚从江南那边送来的雨前龙井,大唐那帮文人虽然骨头软,但这弄茶的功夫,倒是一绝。”
萧忘机将茶盏推到宇文泰的面前,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却又毛骨悚然的微笑。
宇文泰哪有心思喝茶。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战场,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呼吸粗重。
“殿下。我们这般坐山观虎斗,看着刘、马两家在沈家军的阵营里制造混乱,确实是一招好棋。”
宇文泰咽了口唾沫,“可是,沈沧海那头老老虎虽然倒了,但沈家三十万黑云骑的底子还在。一旦让沈惊雷那小子缓过劲来,稳住了中军阵脚。凭那些杂牌军,根本不可能彻底吃掉云州这块硬骨头。”
“宇文叔伯莫急。”
萧忘机极其优雅地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沈家军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这只虫子的脊梁骨,今天,必然要断在这片雪原上。”
萧忘机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瞎眼老者。
“玄机大师。”
“依您之见,沈家这面黑底金龙旗,还能在这风雪中,撑上几个时辰?”
玄机子那只干枯如树皮般的手,极其缓慢地在罗盘上拨弄了一下。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仿佛能穿透风雪和距离的阻隔,看到战场上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气运流转。
“回殿下。”
“刚才,在乱石滩方向,爆发了一股极强的剑气。那应该是沈家那位半步通幽的女剑仙,陷入了绝境后的搏命一击。”
玄机子眯起眼睛。
“那股剑气虽然宏大,但却带着一股子后继无力的衰败之相。老朽敢断言,此刻,那位沈郡主,即便没有死在殿下安排的三个绝顶刺客手里,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萧忘机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和他计算的分毫不差。
那三个半步通幽,是他手里最见不得光的底牌。
用三条狗的命,去换一个随时可能突破天人境的女剑仙的命,这笔买卖,极其划算。
“而正面战场……”
玄机子干枯的手指指向那片混乱的平原。
“沈家军的军势,原本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黑铁长城。但在盟军倒戈之后,那股气运已经被从内部彻底撕裂。”
“军心已散,煞气倒灌。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玄机子极其笃定地给出了结论。
“沈家军的中军大帐,必破。云州,将彻底成为一片死地。”
听到这个判断,宇文泰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殿下,等他们互相杀得血流成河,咱们就可以……”
“闭嘴。”
萧忘机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皇族威严,却让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宇文泰,瞬间闭上了嘴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忘机放下茶盏,眼睛看着帐篷外那漫天的风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狂热与野心。
这天下,不需要那么多不听话的诸侯。
在今天过后,都将成为他萧忘机问鼎天下的垫脚石。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完成了最后的收口。
沈家军的溃败,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定局。
然而。
就在这极其沉闷、且透着一股子绝望气息的时刻。
“咯吱……咯吱……”
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密集的踩雪声,突然从这座荒凉雪峰背后的那片幽暗密林中传出。
一开始,那声音还很轻。
但很快,那声音便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沉重轰鸣!
那不是几十个人,也不是几百人。
那是成千上万匹披挂着重甲的战马,在雪地中同时迈步时,才会发出的恐怖声响!
宇文泰和玄机子同时脸色大变,猛地转身看向密林的方向。
谁?!
这里是他们最隐秘的观战台,周围早就布置了无数暗哨,怎么可能会有一支军队无声无息地摸到这里?!
唯有萧忘机,依然极其安稳地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重新拿起那把紫砂壶,极其缓慢地,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
“呼——”
一阵比这北地暴风雪还要刺骨的寒风,猛地从密林深处刮出。
伴随着这阵寒风。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透着几分银铃般娇俏的女声,在这充满杀机的雪峰上,悠悠地响起。
“皇兄。你这出戏排得这么精彩,怎么就不知道等等妹妹?”
这声音一出,宇文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道声音劈开。
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驹,踏出了密林的阴影。
马背上。
一个身穿极其华丽的深紫色连环铠、头戴紫金吞兽盔的女子,单手握着缰绳,极其居高临下地看着帐篷里的众人。
她的容貌极其美艳,而在她的身后,在那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无数面绣着一朵极其妖艳的紫色牡丹花的黑色大旗,在风雪中缓缓升起。
那是北周皇室最精锐、也是最残忍的亲卫军——紫陌重骑!
“溶月,这般大的风雪,你不在天启城的暖阁里待着,怎么跑到这苦寒的云州前线来了?”
萧忘机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关切,甚至还责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宇文泰,“宇文叔伯也是,怎么不派人去接应一下公主?”
萧溶月却根本没有下马的意思。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帐篷里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皇兄这出借刀杀人的戏码唱得这般热闹,妹妹在天启城里听着那乱糟糟的战报,实在觉得有些乏味,便亲自带兵来看看。”
萧溶月伸手摘下紫金盔,露出一张美艳却透着极其危险气息的面容,她那双狭长的眼眸在沙盘上扫过,“怎么?皇兄觉得我这五万紫陌重骑,来得不是时候?”
两人谁也看不惯谁。
在北周的皇权争夺中,萧忘机走的是权谋与军方正统的路线,而萧溶月则是凭借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和手里这支绝对忠诚的私军,成了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毒蛇。
“溶月说笑了。你能来,自然是如虎添翼。”
萧忘机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指着下方那片已经彻底陷入大混战的云州平原,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不过,你看这局势,刘、马两家的叛军已经彻底撕开了沈家的防线。沈惊雷的中军大帐撑不过一个时辰。这破城的首功,皇兄本打算独揽了。你若是想分一杯羹,现在就得赶紧带着你的人冲下去。若是去晚了,这云州城头上插的,可就全是我血浮屠的旗子了。”
萧忘机这话极其直白,就差把“抢功劳”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也吃准了萧溶月千里迢迢赶来,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看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溶月只是把玩着手里马鞭,看都没看下方的战场一眼。
“不急。”
萧溶月轻笑了一声,“皇兄既然觉得胜券在握,那便让底下的狗再互相咬一会儿。我这五万重骑赶了三天的路,总得让战马喘口气不是?”
萧忘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摸不清这个疯妹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对方不愿意立刻下场抢功,他也乐得清闲,便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主战场。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萧忘机重新端起茶盏的手,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他发现,自己有些坐不住了。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完全脱离他掌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