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
左侧那人,双臂奇长,手中一张泛着幽蓝色诡异光泽的兽筋大网当头罩下。
此网名为千丝缚,乃是用北地极寒之地的雪蜘蛛吐出的毒丝,混合着精钢细线编织而成,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一旦被罩住,网上附带的麻痹毒素瞬间就能让一头成年的大象失去抵抗能力。
右侧与正后方的两人,一个身形魁梧如熊,手中握着一把几乎等同于短柄铁锤的厚背开山匕;另一个则身姿极其柔软,指尖夹着两枚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
这两人,魁梧汉子叫楚狂,被北周皇室用家眷的性命要挟,不得不来蹚这趟浑水;那柔软女子则唤作水仙,欠了天启城某位大人物还不清的人情债。
三个半步通幽的绝顶高手。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狠辣到了极致的气机。
在沈萧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千分之一个刹那,形成了必杀的合围。
在他们三人眼中,这位名动北地的沈家女剑仙,此刻已经是一具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尸体。
他们甚至没有去多看一眼那个骑在黄毛矮马上的慵懒书生。
可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一件足以让他们这辈子所有的江湖经验,都在瞬间变成笑话的致命错误。
就在千丝缚即将触碰到沈萧渔发丝的瞬间,就在楚狂的厚背匕首距离她后心不到三寸的刹那。
骑在矮马上的顾长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后少年只是极其慵懒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空气,极其随意地划了一道半圆。
以指作剑。
《太虚归元》那股如渊似海、绵长而不绝的磅礴真气,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保留地从他体内宣泄而出。
指尖划过虚空,空气中竟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紧接着。
冲在最前面的男子,便亲眼看着自己手中那张无坚不摧、连七品宗师的护体罡气都能轻易腐蚀的“千丝缚”,在触碰到那层透明涟漪的瞬间。
整张毒网在半空中,竟然开始诡异地寸寸分解,化作了一蓬极其细腻的灰色粉尘,被北风一吹,散落得干干净净。
而楚狂那柄用百年寒铁打造、重达六十三斤的厚背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那层涟漪之中。
他本以为就算是一堵铁墙,在自己的爆发下,也得被凿出一个窟窿。
然而,当匕首刺入的瞬间,楚狂只觉得一股真气,顺着刀尖疯狂地倒灌进他的手臂。
咔嚓……
砰!
寒铁匕首发出一声哀鸣,随后从刀尖开始,如同龟裂的瓷器一般,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最终在楚狂惊恐的目光中,直接炸成了一团铁屑!
而水仙那两枚引以为傲的柳叶飞刀,甚至连涟漪的边缘都没碰到,就在半空中硬生生地熔成了两滴铁水,滴落在雪地里,发出“嗤嗤”的白烟。
“退!”
蛛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是,已经晚了。
顾长安那并拢的双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浪,以顾长安为圆心,向着四周轰然排开。
蛛影、楚狂、水仙三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达万钧的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三人的护体真气在这一指之下,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
“噗!”
三道血箭同时喷向半空,三人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后方极其狼狈地倒飞出十几丈远,重重地砸在那些重甲死士的尸体堆里,激起一片泥浆。
男子挣扎着从泥浆里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依然坐在矮马上的青衫书生,看着对方那双古井无波、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的桃花眼。
一个文弱书生?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谋士?
放他娘的狗屁!
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指,那股如泰山压顶般不可抗拒的威压,绝对是法相境以上的怪物!甚至……那股气机之深沉,比他们曾经远远见过一次的沈沧海,还要令人感到深不可测!
大皇子萧忘机算无遗策,算准了天气,算准了沈萧渔的脾气,甚至算准了她那一剑的消耗。但他唯独,把这头安静地趴在羊群里的狼,也当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这不仅是情报的失误,这是将整个北周最精锐的刺客,白白送进了阎王的口袋!
……
沈萧渔在顾长安出手的那一刻,便已经稳住了身形。
她当然知道顾长安有多强,所以刚才在遇险的瞬间,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担忧。
有,也只是那么一瞬本能的害怕。
只要这个男人在她身边,似乎这天下就没有人能伤她分毫。
只是,还没等沈萧渔开口说话。
一阵极其沉闷、且杂乱无章的战鼓声,突然从远处的正面战场方向,穿透了风雪,传递到了这片乱石滩上。
顾长安的眉头微微一挑,那张慵懒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而沈萧渔则是脸色剧变。
她太熟悉军中的旗语和鼓声了。
中军高台之上。
沈惊雷的双手死死地扣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沙盘边缘。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妹妹那边爆发出一道通天的红色剑气,心中那块巨石刚刚落地。
他知道,只要沈萧渔破开了那个诡异的重甲伏击圈,以游击营的机动性,立刻就能杀回左翼,重新稳住阵脚。
“传令!左翼弓弩手准备压制,中军长枪阵向前推移三十步,接应郡主!”
沈惊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可是,他的军令才刚刚下达,传令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动令旗。
异变,在整个战场的最外围,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原本奉命驻守在沈家军右翼,用以防备北周轻骑兵迂回包抄的两支盟军——打着“刘”字和“马”字旗号的两大边境强军,突然动了。
沈惊雷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察觉到了战机,准备主动出击配合中军。
但他眼底的那一抹欣慰,在下一秒,彻底凝固成了不可置信的恐惧。
那两支总人数超过三万、装备精良的盟军,并没有冲向对面的北周血浮屠。
他们极其默契地、在一个极其统一的口令下,猛地调转了枪头。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交涉。
那三万柄原本应该刺向敌人的长矛和战刀,极其狠辣地、直接捅进了毫无防备的沈家军右翼方阵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切开皮甲、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天际的风雪呼啸。
那些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敌人的沈家士卒,根本没有想到,致命的武器会来自背后,来自昨天还跟他们在一个锅里抢肉吃的“兄弟”。
成片成片的沈家士卒,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带着满脸的茫然和不甘,倒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片原本洁白的冻土。
溃败,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蔓延。右翼的防线,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自己人的刀枪,彻底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
沈惊雷呆呆地看着那一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可是跟了沈家几十年的盟友啊!是在无数次对抗外敌时结下过血契的世交啊!
……
与此同时。
乱石滩。
沈萧渔虽然看不清中军的具体情况,但那漫天扬起的、代表着极度危急的黑色狼烟,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北周口音的震天喊杀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哥……”
少女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瞬间爬满了血丝。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