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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惊噩梦太子效让王,解旧囊帝子释猜嫌

长公主府内,一灯如豆。

黛玉并未安寝,正倚在湘妃榻上翻一卷《庄子》。案头檀香袅袅,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减。

听得雪雁在帘外低报“坤宁宫来人”,她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方才抬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室书香:“请进来。”

莺儿跪在榻前,照着宝钗的吩咐,将那几句“老太妃心事”“恐要应验”说得字字恳切。末了,眼眶一红,伏地不起。

黛玉静静听着,面上无悲无喜,只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了白。

待莺儿说完,她才缓缓放下书,指腹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轻声叹道:“嫂子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她既不道“不该来”,也不说“这就去”,只垂了眼,望着袖口一抹淡青缠枝莲纹。

半晌,方又开口,声气愈发低了:“当年老太太在时,常说‘一家子亲骨肉,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宫里的筋,哪里是凡俗的筋?分明是刀尖在玉上刻出的痕——深一分便裂,浅一分则浮。”

莺儿抬头,泪眼朦胧:“娘娘说……殿下只是一时迷障,求长公主在陛下跟前,替殿下……说一句。”

“说什么?”

黛玉抬眼,目光清冽如秋水,直直望进莺儿心底,“说他仁弱,不堪大任,所以才要辞位?还是说他惊悸,夜不能寐,所以才要避世?

莺儿,你跟着嫂子这些年,当知哥哥最厌的,便是旁人替他拿主意。”

她顿了顿,指尖掠过案上那盏温着的莲子羹——是紫鹃刚煨好的,甜里带着一丝清苦。

“嫂子让我去,是念着‘同胞兄妹’的情分。可正因是兄妹,有些话,旁人说来是忠,我若说了,便是逾制了。

哥哥心里那点‘不忍’,我若贸然去碰,便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到时候,嫂子护着太子,我护着什么?护着那点‘恃宠而骄’的名声么?”

莺儿听得浑身一颤,伏地不敢作声。

满室寂静,只闻更漏滴滴。黛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一弯冷月,身影单薄得像要融进月色里去。

她想起那年哥哥亲征,留她辅佐太子监国。那几个月,她批过奏本,理过朝务,见过太多明枪暗影。

后来哥哥凯旋,见她清减不少,从此再不许她沾手政务,只让她安心调养身子。他怕这些血腥腌臜污了她的心,怕她忧思过度损了身子——这番苦心,她如何不明白?

也正因明白,她才更要守住这份“不问政事”的表象,不让哥哥既操劳国事,还要分心担忧她的安危。

“嫂子闭宫思过,倒像是拿我当最后的棋子。”她声音极轻,似自言自语,“可我这枚棋子,从来就不是用来救谁的。

是用来……让哥哥记得,他还有一个妹妹,一个从不主动问他朝堂事、只陪他看花读书的妹妹。”

她转过身,对莺儿道:“你回去告诉嫂子,太子三封启本,已是朝野皆知。哥哥震怒,是因太子怯懦,更因满朝文武妄测天心。

此时我去说情,非但救不了太子,反会惹得哥哥疑心,连我也一并厌弃。到那时,嫂子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了。”

莺儿急道:“那……殿下当真……”

“太子之事,非人力可回。”黛玉打断她,目光沉静,“哥哥要的不是‘劝’,是‘定’。

嫂子若能安分守己,静待哥哥决断,或许还有转圜。若再折腾,便是将太子往绝路上推。”

她走回榻边,从枕下取出一枚旧荷包——是当年哥哥进宫前,亲手给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一直收着。

“将这个带回去,给嫂子。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能去看她。让她好自为之。”

莺儿捧着那枚沉甸甸的荷包,含泪叩谢,退了出去。

紫鹃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公主,娘娘那边……当真不去说一句?”

黛玉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卷《庄子》,指尖却停在“大宗师”那一页,久久不曾翻动。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说什么呢?说‘哥哥,崇儿还小’?还是说‘哥哥,嫂子也是心疼’?

紫鹃,你忘了么?那年陛下亲征,我代掌监国印信数月,尚且熬得夜不能寐。

如今这是国本,是天家的事……我一个已出嫁的长公主,连插手的立场,都没有。”

她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嫂子总说我不问世事,可她不知,我这‘不问’,才是保住这兄妹情分的唯一法子,也是……不让哥哥为我忧心的法子。

今日若去了,明日哥哥便会觉得,我与东宫结党对付他。到那时,别说救崇儿,便是我这长公主府,也怕要关门了。”

窗外风声渐紧,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黛玉将荷包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哥哥还在潜邸时,曾偷偷带她去后花园放风筝。

那时他说:“妹妹,若有一天我做了皇帝,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如今,他做了皇帝,她是不受委屈,他却要她“不受委屈”地,看着他去斩断那些牵绊。

她不愿让他再为自己费神,更不愿让他因自己的卷入而伤心。

“紫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备一份清淡的膳食,送去坤宁宫。就说……我新得了些南边的桂花蜜,想着嫂子爱吃。”

紫鹃应了,却又忍不住问:“殿下不亲自去?”

黛玉摇了摇头,“不去。我去了,只会让她更难过。有些路,得她自己走。有些罪,得她自己受。”

她合上书卷,吹熄了灯。黑暗里,只余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夜色更深,长公主府内那盏灯却重新亮起。

紫鹃刚收拾了食盒,见黛玉又独自坐回案前,以为她要歇下,谁知她却从妆匣最底层,抽出一封旧笺。

纸色已泛黄,边角磨损,是当年林如海临终前托人捎来的家书,寥寥数语,皆是叮嘱兄妹二人“互相扶持,勿忘本心”。

黛玉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眼前却蓦地一空——不是扬州校场的血,而是那年父亲临终时枯瘦的手,虚虚搭在她腕上,只说了一句“互相扶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雾气慢慢沉下去,像湖底落定的尘。

半晌,她才低声唤道:“紫鹃。”

“公主?”

“备墨。”她顿了顿,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那枚旧荷包,“我要给哥哥写几个字——不多,只两句。”

紫鹃一怔,欲言又止,终是默默研起墨来。

黛玉提笔,未用那些精致的洒金笺,只拣了一张最普通的素白小笺。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去时,却极稳。她未提太子,未提皇后,甚至未提扬州那六千余条性命,只写了两句:

“父仇得雪,泉下知安。兄长所为,妹妹明白,永不生怨。”

写罢,她将那张素笺折好,塞进自己少时绣的一个旧荷包里——细密的针脚贴着薄纸,像孩童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秘密。

她又将荷包口用一根红线仔细缠紧,方递给紫鹃:“天亮前,悄悄递到养心殿小张子手里,就说……是我睡不着,随手找了个旧物件,让他给哥哥解解闷。不必等回音。”

紫鹃含泪接了,轻手轻脚退下。

黛玉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将明的天色,低声自语,像说给虚空听,又像说给记忆里那个扑蝶的小女孩:“傻丫头,你早就不是需要哥哥哄着才不闹脾气的小女孩了。

父仇得报……这本是好事。只是这代价,太重,太冷。”

她拢了拢衣袖,只觉满室寒气,从骨子里渗出来。

哥哥护她如珍宝,不肯让她沾染半点血腥,她便也护着他——护着他作为一个兄长,不必在她面前强撑帝王威仪的柔软。

养心殿内,林琰彻夜未眠。

案上堆着弹劾太子的奏疏,也有几份是暗讽皇后“教子无方”的。他朱笔悬了又悬,终究未批。

薛宝钗那副以退为进的姿态,林崇那三道怯懦的辞疏,都让他胸中郁结。

他厌烦这帮臣子嗅到风声便蜂拥而上的嘴脸,更厌烦自家这摊泥沼般的家事。

小张子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个素面荷包,低声道:“皇爷,长公主府上递来的,说是……长公主睡不着,寻了个旧物件,让您解解闷。”

林琰眉心一跳。

这荷包他认得。是他十岁那年,取来针线教妹妹绣的。

那时他们在扬州宅子,母亲贾敏还在,妹妹黛玉总爱缠着他要这要那,他便请嬷嬷叫她做荷包打发时间,黛玉却宝贝似的日日挂在床头。

后来进宫了,这荷包便少见她拿出来,不想今夜竟又见了。

他挥退小张子,独自拆开荷包,摸到那张素笺时,指尖微微一颤。

展开,只两行字。

“父仇得雪,泉下知安。兄长所为,妹妹明白,永不生怨。”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却字字如锤,敲在他心上。

他猛地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殿内死寂,只闻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将那笺纸铺在案上,就着灯火细看。

那字迹清瘦挺拔,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笔一画,都透着她独有的孤高与通透。

“妹妹明白……”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母亲病逝后,父亲林如海忙于公务,偌大的伯府里,只有他和黛玉相依为命。

他教她识字,她替他补衣;他受了责罚,她偷偷给他塞糖;她夜里怕黑,他便整宿点着灯守着。

后来他一步步走上高位,她却愈发孤僻。那年他亲征,留她监国,归来时见她形销骨立,自此便将她隔绝在朝务之外,只盼她平安喜乐。

他怕那些肮脏事污了她的眼,更怕她身子受不住——这番心思,她竟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