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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失鉴裁宝钗遭严谴,念亲情黛玉释帝怀

东宫·钟粹宫

秋意已深,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反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林崇倚在青缎引枕上,面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在一处。

徐烟雨坐在床沿,正用银匙缓缓搅着一盏燕窝粥,动作轻柔,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倦意。

先是皇帝驾到。

林琰并未带多少内侍,只小张子捧着个小暖炉跟在身后。

他挥退欲行礼的徐烟雨,径自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崇的额头,神色平淡:“气色好些了,只是底子虚。扬州那地方,湿气重,戾气更重,你受不住,也在情理之中。”

林崇欲撑身行礼,被林琰按住:“躺着吧。案子是你兄弟二人办的,功过自有公论。你不必多想,安心养病。”

寥寥数语,便起身离去,仿佛只是寻常父子探视,并未将朝堂风波带进这寝殿。可那最后一句“功过自有公论”,却像根细针,扎得林崇心口一缩。

紧接着,皇后薛宝钗到了。

她来时,殿内顿时盈满了暖香与珠翠的光辉。薛宝钗屏退左右,只留徐烟雨在近处侍奉。

她握住林崇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崇儿,你吓坏母后了。

扬州的事……再难,也过去了。你父皇心里有数,你皇兄也挑不出错处。你好生将养,旁的都不用想。”

她絮絮叮嘱用药饮食,句句不离“太子”“江山”“本分”。

林崇垂着眼,只低低应“是”,那“是”字轻得像叹息,听不出半分力气。

临走时,薛宝钗回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未过多久,皇贵妃楚容卿遣人来探。是皇贵妃身边第一得力的女官沈知仪。

沈女官身着藕荷色宫装,鬓边只斜簪一支素银簪,行动间自带一股清冷气度。

她并未靠近床榻,只远远在窗下站定,身后小宫女捧上一只紫檀木匣。

“殿下万安。娘娘闻殿下抱恙,特命奴婢送来百年老参一支、安神香两束,聊表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娘娘言道,扬州一案,尘埃落定,百姓称快,朝野归心。

殿下虽受些惊吓,终究是办了大事的。想来养好身子,陛下与众臣,都会记着殿下的好。”

这话听着是慰勉。林崇睫羽微颤,那“办了大事”几字,入耳竟如寒冰坠地。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抹苦涩——即便昏厥,他终究是在场的,这泼天的功劳,早已成了黏在掌心的湿面,想甩,怕是甩不脱了。

徐烟雨垂首接过木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依旧恭顺平静。

沈知仪坐了片刻,又含笑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那眼神掠过林崇苍白的脸,有探究,有了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人声散尽,殿内重归寂静。炭火的光晕在薛宝钗方才坐过的锦墩上投下摇晃的影。

徐烟雨支开宫人,亲手掩上殿门,回转来时,见林崇已坐直了身子,正望着帐顶出神。

那眼神空洞,仿佛刚经历的那一场场探视,已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抽干。

“烟雨,”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方才,是不是很无用?”

徐烟雨心中一痛,走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殿下何出此言?

您是受了惊悸,心神耗损,养些时日便好。母后、皇贵妃……她们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林崇摇摇头,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不,我不是无用。我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辞了这太子之位。”

徐烟雨浑身一僵,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脱口而出:“殿下!万万不可!”

她几乎是本能地劝阻,“这东宫之位,关乎国本,岂可轻言放弃?娘娘那边……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您可想过了?”

“想过了。”

林崇苦笑,“正因想过了,才更要如此。烟雨,你看见了,父皇来,是看一个‘太子’的病;母后来,是护一个‘太子’的位;皇贵妃遣人来……是提醒我这个‘太子’,别忘了自己立下的‘功劳’。

在他们眼里,我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林崇。”

他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沉重:“扬州那日,铳声一响,我便知道,我担不起。皇兄能冷静下令,父皇能安然批复,朝臣能振振有词……可我做不到。

我看见的是血,是性命,是孩子惊恐的眼。我的‘仁’,不是治国该有的‘仁’,是妇人之仁。

我若继位,将来面对的,或许是比扬州更难的抉择,我又该如何?误国误民,不如及早抽身。”

徐烟雨沉默良久,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知道所有劝阻都已苍白。

她缓缓松开手,转而抚上他的肩,声音轻而坚定:“殿下……妾身明白了。您既已下定决心,烟雨……永远支持您。”

林崇眼眶一热,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只是,”徐烟雨话锋一转,眉宇间浮上忧色,“母后那边……您当如何交代?娘娘素来要强,对您期许最深。若您不先与她商议,便贸然上表……”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告诉母后。”

林崇打断她,眼神黯了黯,“母后定会阻拦,会用母子之情、社稷之重来压我。我……我怕自己心软。

这件事,我必须通过詹事府递启本,先呈于父皇御前,再让母后知晓。”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史册上那段记载,声音低沉下去:“我会连上三道奏本。第一道,引晋悼公之事,言明心因之疾,不堪重负。

第二道,自陈德行浅薄,无治国之才,恐误社稷。

第三道……便请父皇念及父子之情,允我退位,保全性命。”

徐烟雨听着,指尖掐进了掌心,直至泛白。那字字自贬的奏章,每一笔都像划在她心尖上。

翌日,一道奏表经由东宫詹事府,以“太子启本”的名义,悄然送入养心殿。

詹事府乃东宫直属机构,流程迅捷,不过半日,内阁、六部、都察院几位重臣便已隐约得知风声。

林琰展开奏本,只看了前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待读到“悼公称霸观桑林而惧,臣德有不逮,无商汤之德,惊悸成疾……恳请父皇,另择贤储,以安社稷”时。

他猛地将奏表拍在案上,霍然起身,声线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震怒:“胡闹!他可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可不是儿戏!”

殿内气温骤降。小张子吓得扑通跪下,头都不敢抬。

林琰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阴霾的天色,胸口剧烈起伏数次,最终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捏着那页纸,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当然看懂了儿子的心思,也看懂了那借古喻今背后的恐惧与无力。

可正因看懂,才更觉恼怒——恼他的软弱,恼他的逃避,更恼这东宫之位,竟被他视作畏途!

“传朕旨意,”林琰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太子染恙,需静心调养,此事就此作罢,谁敢再提,严惩不贷!”

然而,旨意下达的当日下午,詹事府便将太子的第二道奏本呈了上来。

这一次,林崇言辞更为恳切,自陈“自幼长于深宫,未历民间疾苦,临事惶恐,无断制之才”,并称“每念及扬州惨状,夜不能寐,心悸怔忡,医者言需长期静养,恐终生难愈”,再次恳请退位。

林琰捏着奏本,沉默良久,最终只批下“留中”二字,却召见了内阁首辅路怀瑾与兵部尚书林晏枢。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林琰的脸色却比殿外的秋风还冷。

“二位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接连上表,言辞恳切,言身心俱损,不堪大任。你们以为如何?”

路怀瑾与林晏枢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国本动摇,非同小可。

路怀瑾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陛下,太子殿下春秋正富,偶染微恙,乃常情耳。国本不可轻动,还望陛下善加抚慰,令殿下安心养病,待痊愈后,自可复理东宫事务。

至于奏本……依老臣愚见,可暂且留中,不必急于批复。”

林晏枢亦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太子此举,或因病中心绪不稳,亦未可知。若此时允其所请,恐朝野震动,人心浮动。还请陛下三思。”

林琰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半晌,才冷哼一声:“朕何尝不知轻重?只是这孩子……唉。”他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此事容后再议。”

两位重臣躬身退出,刚至殿外,便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

贾雨村眼神一暗,低声道:“风,真的要变了?”

路怀瑾摇头,神色凝重:“陛下尚未松口,但太子如此决绝……难啊。你们都察院这边,看好你们的御史,未奉明旨,不得妄言!”

果然,第三道奏本在次日清晨便递到了御前。

这一次,林崇几乎是在剖白心迹:“……儿臣非不爱此位,实不敢爱。扬州一役,见血腥之气冲塞天地,闻哀嚎之声刺透骨髓,自此魂梦不安,如履薄冰。

每思及将来万机之繁,刑杀之重,便觉肝胆俱裂,汗出如浆。儿臣自知愚钝怯懦,非为君之料,强居其位,必致倾颓。

与其日后为祸社稷,不若今日退避贤路。伏乞父皇垂怜,许儿臣为闲散宗室,守祖宗陵寝,或卜居于江南山水之间,苟全性命,以保余生。则儿臣幸甚,社稷幸甚!”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林琰读完,久久无言,最终将奏本重重摔在案上,却再没说一句话。

然而纸终难包火。不过半日,几位重臣的车驾便在宫道上频繁相遇,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满是惊疑。

未至黄昏,“太子三疏辞位”的风声,已如投石入水,在朝野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秋意浸透了宫墙,流言比风跑得更快。

钟粹宫那点动静,不过半日,便在宫宴茶会上变了七八种模样。最热闹的一版,是说太子爷扬州归来,惊悸成病,连着三日梦见血海,醒来便哭着要剃度出家。皇帝震怒,已动了废储之心。

永寿宫里,敬妃路宜珊捏着珐琅手炉,听底下人学舌,只嗤笑一声,指尖绕着腕上一串南海珍珠:“出家?他倒是清静。

可惜了这东宫之位,多少人盯着,偏他当成烫手山芋。”

她到底仗着亲叔父是内阁首辅路怀瑾,说话素来不肯绕弯子。

待那报信的宫女退下,她便斜倚在软枕上,对身旁侍立的宫人道:“去,瞧乎坤宁宫那边有什么动静。皇后娘娘素来稳重,这会儿若还没个声响,那才奇了。”

薛宝钗亦已闻讯,只是这消息,辗转而来,裹挟着各宫心思。

先是永寿宫那位敬妃,借着午后请安的由头,似无意般提起:“昨儿夜里臣妾翻来覆去睡不着,恍惚听见养心殿那边有呵斥声,今日一早又听说太子殿下连日未见人……娘娘可知是怎么回事?

叔父前几日还问起东宫近来可好,臣妾竟答不上来。”

这话绵里藏针。薛宝钗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陛下政务繁忙,偶有训诫,也是常事。太子抱恙,正静养,何来‘不见人’之说?”可指尖却已在袖中掐出了印子。

送走路宜珊,薛宝钗立刻差了心腹女官,借着询问皇上晚膳口味的由头,去养心殿探掌宫太监小张子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