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妃路宜珊很快得了消息。
她端坐镜前,任宫人为她描眉梳鬓,手中捻着那串南海明珠,半晌不语。
心腹低报完东宫查办马场、拿下官吏的进展,她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将珠子拨得轻响。
“叔父前日有信来,”她抬眼,从镜中与身后宫人对视,眸色沉静如深潭,“说马政是太子立威的刀,让本宫在宫里稳住阵脚,莫要妄动,免得授人以柄。”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冷,“太子既要啃这块硬骨头,便由他去。啃下了,是储君之功;
啃不下,或是啃狠了惹了众怒,自有朝堂上的御史们开口。我们犯不着在这风口浪尖上,替旁人当出头鸟。”
正月十五上元灯火刚熄,一份加京畿道巡按的加急密报便递进了东宫。
林崇展开卷宗,眉心倏然拧紧。此次马政稽查,竟牵出了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章存中。
墨字列得清楚:三年来,经由他核验发往北境的五批战马,至少有两批以次充好。他与太仆寺官吏往来甚密,账上更有数笔来路不明的白银。
章存中不是旁人,乃是安嫔章韫玉的父亲。
林崇搁下卷宗,指节在案上轻叩。
一旁的徐烟雨适时停了研墨,低声劝道:“殿下,此事棘手。
安嫔虽不得宠,然章家在顺天府根系盘错,若贸然拿人,恐惊动后宫,朝堂上也免不了落一个‘借题清洗’的话柄。”
“按律办事,何来清洗一说。”林崇声音沉稳,却透着冷意,“先押入诏狱,容后再审。”
消息传到启祥宫时,章韫玉正在临帖。听闻噩耗,手中狼毫一顿,一滴浓墨砸在澄心堂纸上,污了半幅《兰亭集序》。
她盯着那团晕开的墨渍,许久,才缓缓放下笔。对镜理了理鬓角,换了身素衣,她径直往乾清宫走去。
殿外风冷,雪粒子扑在她单薄的肩头。林琰刚批完奏折,屏退左右,才唤她起身。
“陛下……”章韫玉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妾父亲素来本分,此番定是遭人蒙蔽,行事不谨。求陛下念在他并无大恶的份上,饶他这一遭。”
林琰接过伍尽忠递上的卷宗,随手翻了几页。
他心下清明,章存中固然渎职,但比起那些侵吞巨款、草菅马命的主犯,此人似乎不过是随了官场“惯例”,验收时睁只眼闭只眼,收了几笔“炭敬”,罪不至死。
“起来吧。”林琰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倦意,“章存中玩忽职守,罪责难逃。但念你伺候多年的份上,朕留他一命。
至于如何处置,朕已命太子酌情定夺。你且回宫安心静养,莫要再扰。”
得了这句准话,章韫玉心头一松,旋即又是一沉。
皇上将皮球踢给了东宫,父亲的生死荣辱,全系于林崇一念之间。她谢恩退下,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林崇接了口谕,再审章存中时,便多了几分回护之意。
他亲至诏狱,隔着铁栏望着昔日鲜衣怒马的兵部主事如今形容枯槁,心中并无快意,只觉这盘根错节的腐败,早已啃食了无数读书人的脊梁。
“章主事,你在兵部五载,经手核验,纵未主动参与贪墨,纵容之罪也难逃法办。”
林崇声音平静,“但只要你将知情人员一一招认,尤其是那些借‘官督商办’之名行私吞之实的官员,孤可保你不死,至多革职流放,章家血脉不绝。”
章存中趴在地上,眼底先是闪过希冀,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吞噬。
招认容易,可一旦咬出了上头的人,尤其是那些致仕后仍树大根深的阁老,章家满门恐怕在他流放途中就会遭遇不测。
他正犹豫间,暗流已在狱中涌动。
一名狱卒不知收了谁的金银,趁夜潜入,在章存中耳边低语半晌。
翌日清晨,狱卒提审时,只见章存中已用腰间丝绦悬梁自尽。
冰冷的尸身下,那几份尚未画押的供词被血浸透,字迹模糊难辨。
“反了!”林崇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查!给本宫彻查!谁逼死了他!”
然而,现场清理得过分干净。章存中之死,成了哑巴亏。线索随之中断,幕后大鱼暂归安宁。
章韫玉得知父亡,并未哭嚎,只死死攥着父亲遗留的玉佩,直至掌心被硌出血痕。
她不是不恨陛下,只是深知君威如天,不可触碰。但这滔天的恨意总需有个出口。
她反复回想着父亲临终前那含糊的供词——陈文瀚查案,太子逼供,是他们一步步将父亲逼上绝路。
泪水倒灌回心底,凝成两潭寒冰。既然陛下护着太子,那她便毁掉太子最珍视的人。
恭妃陈月菡之父正得势,太子妃陈念之正有孕……恶念如毒藤疯长,一个决绝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殿下,线索断了。”徐烟雨看着面色阴沉的太子,低声道,“眼下只能从账目细查,只是耗时日久……”
“不急。”林崇眸色深沉,“他死得蹊跷,背后之人以为能瞒天过海?
衍之,你去放风,就说章存中畏罪自杀,实是受人指使,而这指使之人,怕是某位尊贵的王爷。”
借刀杀人,意在搅浑池水,令宁安王府与贪腐官员互生嫌隙。
与此同时,敬妃路宜珊正把玩着那支素银簪子,听着心腹回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安嫔那边如何了?”
“回娘娘,安嫔似换了个人,整日对着玉佩发呆,眼里戾气颇重。只是她性子刚烈,怕不易受人挑唆。”
“不肯听?那就逼她,或是……替她选个靶子。”路宜珊将簪子插回髻间,眼底精光一闪,“去,把恭妃身边那个叫杨桃的唤来。那丫头贪财虚荣,正好用用。”
杨桃被带到偏殿,惶恐不已。路宜珊屏退左右,亲手奉上一盏热茶,柔声道:“杨桃,本宫知你伺候恭妃辛苦。
如今这宫里,有人仗着太子宠爱肆意妄为,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你家主子素来低调,可若哪天太子迁怒,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杨桃吓得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定当尽心伺候娘娘……”
“本宫不需你伺候。”路宜珊俯身,声如蛇信,“你只需‘无意’间在安嫔面前提起,说恭妃之父陈御史查案雷厉风行,深得太子信赖;
说恭妃贤德,近日圣眷正浓,太子赏赐的珍宝流水般送入宫中,那支御赐金步摇更是日日佩戴。
记住,要让安嫔觉得,是恭妃一家仗着太子之势,踩着章家的尸骨往上爬。”
这番话,如淬毒的针,扎进杨桃的虚荣与恐惧,也顺着她的嘴,一根根扎进章韫玉早已腐朽的心。
新仇旧恨交织,章韫玉眼底的恨意彻底失控。在她扭曲的认知里,陈月菡是皇帝的宠妃而太子妃陈念之是太子所爱,既已毒死一个,不如一并除了!
既能报复陈家,也能让太子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二月二,龙抬头。宫中循例制备赏赐各宫的如意糕。章韫玉借口抱恙,亲临司膳房“监工”。
趁众人忙碌、试毒太监暂离之际,她袖中滑出两包药粉——一包是无色无味、专克孕妇的红麝粉,另一包是发作稍缓、常人服之亦五脏溃烂的牵机散。
她手法极快,将红麝粉抖入标明送往东宫、专为有孕太子妃准备的糕点中,又将牵机散混入另一盒预备赏给恭妃的糕里。
做完这一切,她藏好残余药包,面无表情地离去。因她身份贵重,又趁试毒间隙下手,无人察觉异样。
这一切,皆被敬妃派出的心腹尽收眼底。路宜珊得报,冷笑连连:“好!够狠!去,按计划行事。
让杨桃‘无意’瞥见安嫔从司膳房离开的背影,却要让她‘误认’出恭妃身边的气息。
再将安嫔剩余的少许药粉,分别撒在恭妃库房的角落和杨桃的箱笼深处。
若安嫔事败,这口锅,本宫要陈月菡背得严严实实!”
东宫内,陈念之倚在软榻上,腹部已微隆。
林崇下朝归来,见她精神尚可,便拿起一块标有东宫记号的如意糕,正欲喂她,却被徐烟雨拦下:“殿下,今日这糕点色泽过于鲜亮,让妾身先尝尝。”
陈念之笑着拉开林崇的手:“烟雨妹妹多虑了,我如今胃口正好,正想吃这个。”
说罢,拈起一块最大的送入口中。甜腻的豆沙味还未散开,一股尖锐的腥气猛地窜上喉头。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捂着小腹痛苦蜷缩,身下猩红迅速洇透锦褥,刺得人双目生疼。
“念之!”林崇目眦欲裂,伸手去扶,却摸到一手湿冷黏腻。
陈念之气若游丝,费力睁开眼,视线已有些涣散。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林崇与徐烟雨,一手拉一个,指尖冰凉,声音细若蚊蚋:“崇郎……烟雨妹妹……莫要……为我报仇……你们……要好生……活下去……护住……我们的孩儿……”
话音未落,那只原本紧握着他们二人的手,倏然垂下,砸在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几乎同时,恭妃延禧宫中亦乱作一团,有宫人腹痛呕血,虽不致命,却也触目惊心。
举宫震动。
敬妃路宜珊第一时间赶到,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剩余糕点,泣告随后赶来的皇帝林琰:“陛下!臣妾刚审过司膳房宫人,皆言今日见恭妃身边杨桃在附近鬼祟徘徊!
靖安署的人搜查恭妃库房,竟搜出了同样的药粉!恭妃她……她竟同时对太子妃与自身下毒,意欲何为啊!”
所有证据,皆指向陈月菡。
陈月菡闻讯赶来,见太子妃尸身,骇得瘫软在地。
听得敬妃指控,更是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妾身冤枉!妾身从未去过司膳房!杨桃这几日被妾身罚禁足,库房药粉绝非妾身之物啊!”
然而,在痛失爱妻的太子面前,在盛怒的帝王面前,辩解苍白如纸。
林琰看着儿子眼中几欲滴血的赤红,又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陈月菡,最后目光深邃地掠过一脸“悲愤”的路宜珊。
他未即刻下令拿人,只疲惫挥手:“都带下去。封锁东宫,彻查。”
暴风雨前的死寂,比雷霆更令人窒息。徐烟雨缓缓起身,脸上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走到林崇身侧,轻轻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字字如冰刃:“殿下,娘娘死得不明不白,烟雨……绝不善罢甘休。
但这仇,我们要慢慢报。这潭浑水,该彻底搅清了。”
林崇反手攥紧她,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节。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空,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嗜人的寒芒。
陈念之的死,不仅燃尽了东宫隐忍的怒火,更将这场始于马政的风暴,彻底染成了血红。
他低声道,字字如冰刃坠地:“这潭浑水,孤不仅要搅清,还要把底下的污泥,统统翻出来晒晒。”
暗处,安嫔攥紧了袖中的药包残渣;景仁宫内,路宜珊把玩着那支素银簪,等待着鹬蚌相争的结果。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条蛰伏已久的真龙,已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