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地点是在黄河路一个快要被查封的酒楼顶层,现在酒楼已经没人了,就等着被拆掉。
屋子里灰尘特别多哈,在太阳光底下飘着,空气里还有一股怪味,好像是油烟味和烂木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砚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宝总正背对着他,站在一个大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那条街,那条街以前很热闹,现在不怎么行了。
听到有人来了,宝总也没回头,就是指了指屋子中间的一个桌子,那个桌子上盖着一块白布。
“顾先生你来了啊。这是最后一顿饭啦,厨师都跑光了,就我这里还有两瓶好酒呢。”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瓶茅台酒,已经打开了,瓶子上有灰。
他看起来很平静,一点也不紧张,西装还是穿得很整齐,但是感觉整个人都变了,眼神里没光了。
“坐吧。”宝总说,然后亲自给顾砚倒了杯酒,酒是黄色的,在屋里看着有点亮。
然后,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顾砚没坐下,也没有去拿酒杯。
他看了看这个屋子,这个屋子以前是黄河路最有名的包厢,现在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灰。屋子里的酒味和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感觉很奇怪。
“这个地方,是我买下来的。”宝总喝了一口酒,说话的语气很普通,“九十年代的时候,我用广佬给我的钱买了这里。那个时候啊,这里一个晚上赚的钱,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现在呢,它和我一样,都要完蛋了。”他笑了笑,这个笑看起来很空洞。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很厚的笔记本,是黑色的,皮都磨坏了,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上,推给顾砚。
“三十年,”宝总用手指头点了点笔记本,“上海,长三角,所有能联系上的人,谁干过坏事,谁收过钱,谁的背景不干净,哪条线是谁的,货是从哪来到哪去的……都在这个本子上。真名字,假名字,暗号,联系方式,怎么分钱的。可能比你公司的调查报告都管用点。”
他看着顾砚,眼神里没有恨,反而有点欣赏的意思。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要这个。我也知道,这些东西,很值钱。但是我不卖了,我送给你。”
顾砚终于坐下了,但还是没动那杯酒。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感觉那个皮很粗糙。
“为什么?”顾砚问,声音不大。
“因为我输得心服口服。”宝总又喝了口酒,喉咙动了一下,“你很厉害。你不仅知道我会输,你还知道我为什么会输。阿力是把刀,孟德海是拿刀的人,但是你呢,你是那个能提前算到刀会砍在哪,还能调整刀的位置和力道的人。你比我狠,也比我干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三秒钟,然后看向窗外天快黑了,好像想起了以前的自己,那个时候他很年轻,很有野心。
“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人,顾先生。”宝总的声音变小了,好像有点激动,“我们都相信弱肉强食,都想要权力,都想控制自己的命运。但是你,你比我更懂得放弃。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朋友啊,面子啊,以前的成功啊……所以我输了。你什么都舍得,所以你赢了。这个本子呢,就算是我给你的一个心意吧。”
他突然笑了笑,有点无奈。
“我这辈子,也风光过,也干了不少坏事。但是有几个女人……她们跟着我,是为了钱,为了名,但没干过什么坏事,很多事她们也不知道。我进去了以后,我的那些仇人、要债的,还有那些想占便宜的人,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 他看了一眼站在顾砚后面的高启强,又看回顾砚,请求道:“顾先生,我知道我现在说话没什么分量。但是看在这个本子的份上,你能不能……让她们活下去?别让她们被人欺负得太惨。”
顾砚没说话。
他拿起那个很重的笔记本,感觉很凉。
他转过头,对高启强说:“听到了?”
高启强听了很明白,于是他弯了弯腰,声音很低地说:“明白,顾先生。我会处理好的,保证她们下半辈子生活没问题。”他现在是顾砚手下最能干的人了,处理这种事很熟练。
宝总听了以后,松了一口气,好像心里最后一件事情也解决了。
他端起酒杯:“谢谢。顾先生,我敬你一杯?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顾砚看着他,也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但他没喝。
他手一翻,杯子里的酒就全倒在了桌布上,“啪”的一声,湿了一大块。
然后,顾砚把空杯子倒着放在桌子上,“咔”的一声。
“你的时代,结束了。”顾砚站起来,很平静地说。
他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没再看宝总,就往门口走去。
高启强跟在他后面。
门一推开,外面站着几个男的,穿着便衣,但是看起来很厉害。
带头的人对顾砚点了点头。
顾砚没停下,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包厢里,宝总看着那个倒着的酒杯,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等着的人。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这个空屋子里响来响去。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光了。
酒很辣,烧得他喉咙疼,然后他就觉得身上有点暖和,但很快又冷了。
他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天已经全黑了,黄河路上的灯也亮了,但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他把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