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就点了点头，他红酒在杯子里转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顾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港岛那种地方的斗争，是钱和规矩的事情，都是明面上的，输赢都有个框框。
但是在京海，事情就不一样了，有时候，一阵风就能掀起大浪，这个风可能就是档案室里一袋没人管的纸，也可能是一条狗，或者就是一个警察心里还有一点没灭的火，这些小事就能决定最后的结果。
省督导组住的酒店套房，窗帘都拉上了。
空气里有地毯清洁剂的味，还有一点茶味。
安欣坐在一个很硬的单人沙发上，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都白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顾砚给的那个文件袋里的资料，都是复印的，边角有点卷。
对面坐着两个男的，都穿着便装，表情很严肃，他们用一种很专业的，没什么感情的眼光看着那些材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还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
时间过得特别慢，安欣感觉很紧张，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磨他的神经一样。
终于，其中一个男的，头发有点白，安欣在心里叫他“周组长”，他把最后一张纸放下了。
他摘下了老花镜，用手揉了揉鼻子，然后看着安欣。
“安欣同志，”周组长的声音很平，有点距离感，“你说的这个情况呢，我们已经记录了，材料我们会走的程序的，会进行研判。”
程序。研判。
安欣听了心里很失望。
他想过他们会怎么说，但是这种最标准、最官方的回答，让他觉得特别没希望。
他等了六年，不是为了等一个可能被各种“程序”耽误的开始。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很干地说：“周组长，那个赵立冬在京海很久了，关系网很深。这些材料，要是按正常流程去报，去查……我怕等不到结果，那些证据就被他们搞没了。特别是宏盛化工厂的旧档案，我刚收到消息说，放那些档案的市局地下档案室，下周就要拆了。他们说是市政改造，但这个时间也太巧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副组长听了，皱了皱眉头，他说：“安欣同志，调查是需要证据的，也得按规矩来。你不能就因为一个‘可能’，就让我们公开搞什么行动，这样会引起社会恐慌的，不好。”
安欣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生气没用。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说：“我理解的。但是我请求一下哈，至少督导组能不能出个面，去检查一下那些档案的封存、保管情况，就说是‘例行检查’，确认一下档案是不是完整的、安全的。这个总在程序范围里吧？要是档案没问题，这个检查也不会有啥影响的。”
那两个领导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安-欣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是他在“规矩”里能要求的极限了。
督导组刚来，肯定要求稳，不想出什么乱子。
他给的东西太厉害了，对方肯定要小心翼翼。
最后，周组长点了点头，慢慢地说：“例行检查……可以。但我们有我们的工作安排。具体什么时候去，不方便和你说。你先回去吧，安欣同志。要是还有别的情况，你通过正规渠道反映就行了。”
门在安欣身后关上了，把他和酒店房间的安静隔开了。
走廊的地毯很厚，他走路都没声音，但是他心里觉得空空的。
他的皮鞋踩在上面，软软的，没力气，就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他没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
他推开防火门，一股灰尘味和干燥的空气就扑过来了。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楼道里都是他的回声。
然而，安欣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六年前，他也是这样，一步步被调离了刑警队，去了那个都是灰的档案科。
他知道督导组有他们的难处。
但是他也知道，时间不等人。
赵立冬在京海是地头蛇，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封存、转移、还有马上要“拆除”……这些事做得太快了，根本不给正常程序反应的时间。
那份原始的卷宗，特别是赵立冬亲手签字的那个“按意外事故处理”的文件，是最重要的证据。
要是没了那个，光靠现在这些顾砚给的资料，估计连赵立冬的皮毛都动不了。
赵立冬完全可以说这是商业上的事，是顾砚在报复他。
走到楼梯间的尽头，他靠在墙上，墙很凉，他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照出他眼睛里的血丝，他看起来很累。
他的手指在加密通讯录上停住了，顾砚的名字就在那儿。
一个商人。
一个很厉害很厉害，什么事都讲利益的商人。
他帮忙肯定不是免费的，他现在伸手，背后肯定有更大的目的。
信他吗？
安欣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他。
可是现在，除了他，还能靠谁呢？
局里的关系太复杂了，谁是赵立冬的人，谁是好人，根本分不清。
省里的支持又太远了，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时间，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而顾砚这个人，好像总有办法在规则旁边，给他抢到一点时间。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拨通了。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也没客套，就是顾砚的声音，很稳，好像一直在等他电话一样：“安警官。”
安欣简单地说：“督导组会检查，但时间不知道。”然后他又说，“档案室下周就拆。东西，赵立冬的人肯定要提前拿走或者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