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赢了的炫耀,更像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感觉。
“李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张名片,你也收好吧。”
他停了停,看着李泽一下子变小的瞳孔,慢慢地说,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相信,很快,你也会需要它的。”
说完,顾砚就不停了,对梁朝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包厢门走去。
走路还是很稳,背很直,好像刚才不是什么危险的谈判,就是一次普通的拜访。
刘建明像影子一样站起来,跟在顾砚旁边,路过李泽的时候,那冷冷的眼神在他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就看别处了,好像他就是个没生命的东西。
包厢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就剩下李泽和梁朝伟两个人,还有一桌子没动的菜和已经凉了的茶。
李泽站在那,胸口动得很快,突然转向梁朝伟,脸色特别难看:“梁先生,别听他乱说!什么破学院,什么改剧本,都是骗人的!我们的合同……”
“李公子。”梁朝伟轻轻开口,打断了李泽有点生气的话。
他低下眼,看着手里的黑名片,手指头在金线上摸来摸去,听不出是什么心情,“合同,我当然知道。”
他没再多说,就是把那张名片,特别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西装的里口袋,贴着心脏的地方。
然后,他才抬起眼,又看向窗外那些好像永远亮着的灯火,眼神很深,好像在想一个从来没遇到过的问题。
李泽看着梁朝伟的动作和表情,一股比刚才更冷的寒意和怀疑,抓住了他的心。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张黑色的名片,就像一个很小的黑色的种子,已经被悄悄地种下了。
而顾砚那句“很快,你也会需要它的”,就好像一个预言,在他脑子里一直响,停不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关着的门,好像能穿过木头门,看到那两个已经走远的人。
门外,长长的走廊很安静。
顾砚和刘建明一起走着,脚步声很有规律地敲在很亮的地板上。
一直到走出大门,又坐回了等着他们的劳斯莱斯车里,车开得很稳,进了香港夜晚热闹的车流里,刘建明才小声说话,打破了安静。
“老板,刚才……”他想着怎么说,“您把‘反派魅力学院’,还有那些‘表演艺术’的话告诉梁朝伟,又给李泽留下那样的话…我有点看不懂。我们不是应该解决《黑白森林》带来的麻烦,还有看看李氏集团到底想干嘛吗?”
顾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休息,听到话,眼睛没睁开,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危机?解决它干嘛?”他的声音在很稳的车里听起来特别清楚和冷,“李泽想用《黑-白-森-林》这把刀,利用大家和联想来害人。我要是只是防守、打回去、或者躲开,那不就还是在他弄的棋盘里下棋嘛。”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快过去的灯,镜片上都是光。
“现在,我只是把刀把,给了他想当刀用的那个人。”
刘建明听了很吃惊,一下子就明白了。
梁朝伟收了名片,对“改写剧本”有兴趣了。
这就说明,在李泽和《黑白森林》剧组的剧本以外,梁朝伟的心里,可能已经被顾砚悄悄放进了另一个版本的“人物介绍”和“角色动机”。
李泽还能完全相信梁朝伟吗?
还能像以前一样,觉得梁朝伟会完全按照他们的想法,去演那个影射刘建明、最后帮李氏集团打舆论战的“林浩”吗?
怀疑的种子一种下去,就再也弄不干净了。
每一次演戏,每一次讨论角色,每一次梁朝伟不说话或者想事情,都可能被李泽想太多,变成新的烦恼。
这把对着刘建明的刀,从里面开始,悄悄地裂开了,变得不确定了。
顾砚又闭上眼,声音又回到了那种什么都控制住的平静:“现在,该李泽头疼了。因为他再也没法确定,他的王牌影帝梁朝伟,到底是在认真做他安排的‘任务’,还是在…为了一次‘改写剧本’的机会,深入地‘体验生活’。”
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在黑色的海面上,碎成好多好多闪着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而在香港半山那个叫“听涛”的包厢里,李泽终于不镇定了。
他在窗户前走来走去,很烦,领带被他拉松了,眼睛很凶地一次次看旁边安静坐着、好像与世隔绝一样研究那张黑名片的梁朝伟。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想再说一遍合同和立场,想用威胁和好处把梁朝伟拉回到“正道”上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说破,反而会让那个“兴趣”变得更快,甚至逼得梁朝伟做出他想不到的决定。
这种憋屈、失控和说不出来的猜疑,比任何正面的生意打架都让他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声音干干的:“梁先生,今天…就先到这吧。电影准备的事,我们改天再好好聊。”
梁朝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把那张名片收得更好了。
然后,他先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去。
李泽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属于顾砚的、早就凉了的茶。
他不知道怎么了,伸出手,拿起了顾砚用过的那个茶杯。
杯子很凉,手指一碰,好像还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冷静又厉害的温度。
他拿着茶杯,站在维多利亚港无边的灯火前,脸色在光影里变来变去,最后,慢慢地、特别慢地,把那个空杯子,轻轻放回了桌子原来的地方。
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比刚才梁朝伟放杯子时更轻、但更显得心事重重的响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消失,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