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川稳住身形,怒火却更盛。
他看向徐氏:“瞧见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如今连生父都敢动手。” 徐氏急得眼眶发红。 “误会,是误会啊,侯爷,承宇这孩子从小孝顺,他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不是故意的?他是我的种,我岂会看不透他的心思? 好,就算刚刚那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没站稳。 可他自小都是我亲手教他写字,教他骑马,教他射箭,他一身本事,哪样不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如今倒好,为了一个苏小满,不顾尊卑孝道,竟敢顶撞我。” 徐氏心里着急,想开口替儿子周旋。 可话音未落,陆时声音先响起:“父亲若是不喜欢这清风院大可不必踏入,小满喜欢清静。” 徐氏的嘴半开着。 是惊讶的。 她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 “承宇啊,别说了!” 刚才父子俩的肢体冲撞,可以解释是无心之失,可陆时现在的这一番话,真的是把陆柏川气得不轻。 他被气得气血翻涌,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执迷不悟的儿子,咬牙吐出:“好自为之。” 说完,他长袖一拂,愤然离开。 徐氏左右为难。 一面是盛怒难平的夫君。 另一边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两头都是揪心。 她无奈叹息:“你啊……” 说罢,匆匆抬步追了出去,一路唤着。 “侯爷……侯爷您慢些……” 小院安静不过片刻,又传来了脚步声。 陆时以为是徐氏去而复返。 抬起头,却见来人是叶轻眉。 她的面色差了许多,昔日温婉的妇人,如今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一双眼眸红肿不堪,整个人恹恹的,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赵轻眉见到陆时,很是诧异,身形一歪。 “小侯爷怎么在小满的屋子里?” “倒是我要问问你,赵姨娘过来是所为何事?” 赵轻眉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带着浓重的哭腔道:“我是想来整理整理小满的东西。” “请。” 赵轻眉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了柜门。 里面整齐地放着苏小满平时的衣衫。 柜子里还有一只小木匣,打开后,是她存着所剩不多的碎银。 赵轻眉又走到妆台前,细细清点那些首饰。 苏小满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下便数了清楚。 陆时冷眼瞥过她:“赵姨娘倒是精打细算,人还未入土,就急着清点物件,盘算变卖了。” “小侯爷误会我了,小满是我的女儿,我又怎肯在她尸骨未寒时,觊觎她的遗物?” 陆时微微侧眸,凝视着她。 “我只是不相信小满就这么没了,更不信那具焦尸就是她。” “我这才来看看,清点她的东西,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带走些什么。” 此话一出,陆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说:“你什么意思?” “这支莲花惊鸿舞虽然凶险,可小满跟着我学了数年,每一个步骤她都应该熟记于心。 按常理,就算星火失控,她也完全能从花瓣里破它而出。” “所以我怀疑,昨日困在里面的人,根本不是小满。” “那具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若是有人替她换上舞衣,偷梁换柱,又有谁看得出来呢?” 这番话,让陆时心口巨震。 “那你可知道,小满身上,有什么旁人没的特征?”陆时的声音发颤。 “烧成这样,一般的胎记、红痣这些自然都看不见了。” 赵轻眉刚说完,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小满从前顽皮,从树上摔下来过。 那次脚踝骨折,又险些伤了腿骨,若是摔得不巧,可能会这辈子起不来…… 后来虽然养好了,可府医说那里应该是留有旧伤了,从那以后,她就恐高。” 陆时听到这番话,好似又觉得有了生机。 他的小满是个娇气包,平日里磕一下碰一下都要红着眼眶撒娇。 怎么可能被这般大的烈火灼烧,都不吵不闹呢? 陆时越想越觉得可疑,立刻换来了人。 “青空,立刻将那日验尸的仵作再请来。” …… “小……小侯爷,您是要小人再验一次? 可那尸身早已烧得焦黑。 那日小人验过,当时也问过了情况。 依小人看,舞台上那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的女子,只有可能是四姑娘呀。 这尸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我只要你现在再验一次,看一看,她的腿有没有骨折过?” 这是陆时最后的机会。 一旦棺木入了陆家墓园,再想开棺查验,千难万难。 那仵作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 “那……小人便再验一次。” 陆时亲自引路,带着仵作去了存放苏小满的尸身的屋子。 赵轻眉一路跟在后头。 快到门口时,青空却上前拦在陆时面前:“爷,您在外头等便是,等仵作查验完再来禀报。” “为何?” “这两日天气热,尸身经烈火灼烧后,又遭暑气熏蒸,模样可怖。府里下人看了都吓得夜不能寐。” “我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可是小侯爷,四姑娘也希望在你心里留下她最美好的模样。 她那么爱漂亮,若是让您看到她这般惨状,她会不高兴的……” 青空还在苦苦相劝,只见陆时微微抬眼,淡声道:“小满在我心中自然是最好看的。 可这不是小满,我有什么不敢看?不过一具尸身罢了。” 他毅然地走了进去。 赵轻眉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屋内,一眼便望见那具焦黑卷曲的尸体,赵轻眉瞬间绷不住,失声大哭起来。 陆时反倒异常沉静。 “宋大人,开始吧。” 陆时一瞬不瞬地看着仵作的动作。 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在问自己,当初苏小满说要准备惊喜时,他为什么没有拦下她? 不过是一场寿宴而已,何必以身涉险,跳这般凶险的舞。 这一念之差,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陆时的目光一直锁在那具焦尸上。 仵作验得很快,可他却觉得等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