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是从大明宫含元殿的方向照过来的。
瞎子走得很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下摆破了几个洞。闭着眼，眼窝深陷。手里那把木剑连剑锋都没开，木纹粗糙。
但他每往前走一步，漫天的红雾就像是遇到了沸水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融。
赵敬悬在半空。身上的暗金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瞎子，脸上的狂热褪得干干净净。
“你是谁。”赵敬声音沉了下来。一品武神的感知里，这个瞎子没有真气，没有气血，就像一块路边的石头。
瞎子没理他。
他停在距离裴晏初三步远的地方。
“小丫头，手松开。”瞎子转过头，空洞的眼窝对着趴在裴晏初背上的慕青烛，“同命蛊这玩意儿，连着心脉。你真把命给了这小子，他下半辈子也只能当个活死人。”
慕青烛捏着法诀的左手顿在半空。
她盯着瞎子，苍白的嘴唇抿紧。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暴走的本命蛊息，在这个瞎子靠近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遇到了天敌。
裴晏初看着瞎子。玄铁横刀横在胸前。
“你能救她。”裴晏初开口，声音沙哑。
“能。”瞎子点头。手里木剑随意地在地上画了个半圆，“站圈里，别动。”
裴晏初毫不犹豫地背着慕青烛，踏入那个木剑画出的半圆。
白光在圆圈边缘亮起，将周围的红雾彻底隔绝。
半空中的赵敬终于按捺不住了。
“装神弄鬼！”赵敬怒喝。
他抬起右手。血红色的传国玉玺爆发出夺目的红光。窃天阵疯狂运转，整个汉白玉广场开始剧烈震颤。
赵敬一拳轰下。
暗金色的拳芒裹挟着大唐国运，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虚影巨龙，咆哮着砸向地面的瞎子。
这一拳，是一品武神的全力一击。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
裴晏初握紧刀柄，肌肉紧绷。
瞎子叹了口气。
他没有抬头。只是慢吞吞地举起那把粗糙的木剑，对着砸落的巨龙，轻轻一劈。
没有真气外放。没有刀光剑影。
木剑砍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就像私塾先生用戒尺打在不听话的学生手心上。
十丈长的暗金巨龙，在距离瞎子头顶三尺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紧接着，巨龙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洋洋洒洒地落在广场上。
赵敬闷哼一声。悬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晃，右臂的暗金鳞片炸开三片，鲜血飞溅。
“不可能！”赵敬死死盯着瞎子，瞳孔剧烈收缩，“老夫已入一品！老夫用的是大唐国运！你凭什么能破！”
“凭你是个贼。”瞎子收回木剑，拄在地上，“国运，是天下百姓的柴米油盐，是边关将士的刀枪剑戟。你把它塞进阵法里，变成怨气和死气，这叫暴殄天物。”
瞎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赵敬。
“李二当年把这东西交给我，可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李二。
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
慕青烛在裴晏初背上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她终于想起了南疆古籍里的一段残卷记载。
“你是袁天罡。”慕青烛声音发紧。
瞎子偏过头，似乎笑了一下。
“名字早忘了。不过南疆那几个老不死的，当年确实这么叫过我。”
袁天罡。大唐开国国师，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
赵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没有退。窃天阵已经开启，他没有退路。
“袁天罡又如何！”赵敬状若疯魔，双手猛地合拢，“你早就该死了！这天下，这国运，今天谁也夺不走！”
传国玉玺剧烈震动。
祭坛下方的汉白玉广场彻底崩塌。无数暗红色的阵纹从地底升起，像一条条锁链，缠绕在赵敬身上。
他身上的暗金鳞片开始向黑色转变。气息再次暴涨，隐隐有突破一品，触及那个传说中境界的趋势。
“强行抽干龙脉。”袁天罡摇了摇头，“蠢。”
他没有去管半空中的赵敬。
袁天罡转过身，走到裴晏初面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慕青烛的眉心。
一点纯白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指尖，没入慕青烛的印堂。
“十二峒的蛊术，走的是偏门。”袁天罡声音温和，“你这丫头心性够狠，但底子太薄。这道纯阳生气，算老道还你们南疆当年的人情。”
白光入体。
慕青烛闷哼一声。她左胸崩裂的暗金图腾瞬间愈合。体内暴乱的极寒蛊息被这股白光强行梳理，顺着经脉平稳流转。
焦黑的右手掌心，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长出新肉。
裴晏初清晰地感觉到，背上原本微弱的心跳，变得强健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