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巩乃斯河边,天气仍然很热,除了河边靠水的地方以及河中间那些湿地、河心岛的绿植之外,其他地方的草已经开始枯黄。
一部分麦地收完之后犁了,等待播种冬麦。
还有一部分留着麦茬子,地里已经长出来灰蒿等各种杂草,有牛羊在其中漫步吃草。
河堤边上,轰隆隆的东方红75拖拉机声音慢慢小了下来,不再冒黑烟。朱正明从驾驶室跳下来,踩着卵石快步走到河边,蹲下来捧起一把水洗脸。
水边有一些小鱼,被他给惊走了。
这台东方红75有些老旧,驾驶室两边的门子都已经不见了,推土的时候灰尘很大,他现在用灰头土脸来形容再真实不过。
连捧几把水把脸洗干净,又搓了搓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点子,长出了一口气。
干这个活虽然没有农活累人,但时间长了耳朵真受不了,这下了一会儿了,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他看了看不远处坐在灌木下面的老驾驶员李嗣源,李嗣源正在抽着莫合烟,左右看着风景。
这位老驾驶员是这台东方红75被分到生产队那时候就开始开拖拉机的,不光懂开,小毛病还知道怎么修理,是生产队的技术骨干。
他二叔朱建疆把朱正明弄过来跟着学开拖拉机,意思很明白,就是想接李嗣源的班,以后有技术在身,工分拿得高,还没那么多屁事。
开拖拉机一天,比寻常干活要多一半的工分,这活儿想干的人很多,按理说朱正明没啥不满足的。
但是想一想前两天骑着摩托车的周卫军,朱正明心里那点野望就又燃了起来。
大家都是差不多年纪,周卫军从年初开始,干出来的事情一个个都出乎意料,现在更是买到了摩托车,成了全村年轻人的偶像。
干完活晚上大家聚在一起,说话不超出三句就开始讨论周卫军的事情。
一个个都是很羡慕的。其实朱正明也羡慕,也想过上那样潇洒的生活,却不知道怎么破局。
他甚至想着想和周新军一样晚上抽空逮鱼卖鱼,一天赚个十来块钱也行,一年弄下来咋也有个千把块。
但是没有网,这活儿就干不了。昨天碰到周卫军,因为有陈玉秀在,他也不好意思提这件事情。
现在倒有点后悔自己太好面子了。
想着下一趟周卫军要回来的话,自己一定开这个口。
或者等把这个活干完,请两天假去县里看看,县里没有就到市里去看看。
伊犁河谷,甚至包括南北疆都比不了口里,没有人专门搞渔网。现在有的都是从口里带过来,或者带过来材料在这边现织的。国营水库养鱼,人家有那个资源可以直接去口里买,私人基本上没啥办法。
毕竟现在还是计划经济时代,私人买卖一点普通的生活用品,自家产的蔬菜水果啥的,管的人少,要搞到了其他的是冒着投机倒把风险的。
于是就又绕不开周卫军,因为如果。县里没有,到市里去买,他那边一点认识的人都没有,根本找不到。
休息了这一会儿啊,正准备到拖拉机上再开一会儿,远远的就看到一辆汽车开了过来。
朱正明有些意外,因为他认出来这是周卫军上上一次过来的时候开的卡车。
这不才走吗?咋又回来了?
卡车停到了路边,周卫军下来,朱正明迎了上去,笑着说道:“你这有车就是方便呀,一天一个来回的。”
周卫军摸出兜里的雪莲烟给他递了一根,解释了一句:“单位让往这边送东西,我这趟算出差。”
老驾驶员李翤源也站了起来,看见周卫军笑着说:“大军呀,你这威风的很啊。这卡车可不是谁都能开的,咋着,这是准备回家一趟?”
周卫军笑笑说:“等会回家,我看看你们干活。”
说着给老李递了一根烟,说道:“李叔,咱们搞这个活儿是不是就是防止水淹过堤岸把田给冲了?”
李嗣源笑着接过烟说道:“是啊,这几年都淹两回了。队长这回下了死命令,必须得把这个整治好。给我和正明俩人交代两遍了,哪怕不犁地都得先把这活干完。”
周卫军笑着说:“任务重大呀。”
说着他就往河堤那边走过去,边走边看。
朱正明跟在边上问道:“下趟啥时候回来?现在有摩托车回来方便多了吧?我正想跟你说个事儿呢。”
周卫军看着河堤和河里分叉的那一股水问道:“啥事你说。”
朱正明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我们把这段活干完了就闲了,我也想着弄几条网逮鱼玩玩。看你家小军天天搞这个,我们几个心也痒痒的。”
周卫军扭头看他笑笑说:“买网是吧?”
朱正明点点头:“是啊,县里没买网的地方,市里我们是两眼一抹黑,而且来回一趟太麻烦。就想着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带几条。”
周卫军想了想说:“我是真的知道有个朋友在自己织粘网,不过人家是手织,效率不高。昨天玉秀过去订了几条网,是给她家向东的。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订上,不过估计得10天半个月才能拿到。”
朱正明一听立刻说道:“不急不急,十天半个月我们活刚好干完。只要有网就行,那时候也有功夫逮鱼了。”
周卫军点点头说:“要多大网眼的?估计不会多。你说个要求,我提前给人家把规格说好,到时候就好织了。”
这个朱正明早就打听过,立刻说道:“六条,三指四指各两条,对了,两指半的也要两条。多少钱一条?我今天下午就把钱拿给你。”
周卫军想了想说:“正明,有没有胆子干把大的?能干的话,这网都不要你的钱。”
朱志明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挣扎,随即摇了摇头说:“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可不干。”
周卫军哈哈笑了起来,指了指河面说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就算你想干我也不能干呀。我给你说吧,昨天过来看你在这里干活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情。”
朱正明看了看河道,有点茫然,问道:“想啥事情。”
周卫军指了指脚下子这一股子水说:“你看,这股子水是不是发洪水的时候淹咱们生产队农田的主力?”
朱志明点点头,没说话,想继续听周卫军说。
“这一股水占整个巩乃斯河水量差不多四分之一,”周卫军接着说道,“那边让一大片。湿地胡杨和沙柳与其他河水隔开,几乎就单独成河了。
分叉的这一股子水,如果把它截断的话,是不是到时候洪水来了就过不到咱们河边了?”
朱正明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想把它截断?”
周卫军开始慢慢地往上游走,边走边说道:“你看,这股水分叉的地方在前面100多米,从我们脚下往下游再过200多米,中间的那些沙柳没有了,河水又汇聚到一起。
只要你开推土机把分叉的那个地方堵了,河水就流到那边去了。没有这一股子水,也淹不到咱们这边的农田了。”
朱正明还是有点不明白,这和自己买网的钱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想说:“可是等洪水来了,还是会漫过那些河心岛,往这股子水的老河道淹过来。”
周卫军笑了:“那时候漫过来的水肯定没有直接淌过来的水大呀。现在你们加高河堤,要完全挡住洪水至少要加高1米5左右吧?”
朱正明点点头说:“差不多,宽2~3米,高1米5。”
“如果把分岔口那地方堵了,你们这边要加高的话,只需加高1米就可以把可能过来的洪水挡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正明点点头,这个道理很简单。
但他还是有点想不通,把分岔口堵了,和网钱有什么关系?
周卫军笑了:“你想想,这河里有啥?”
“水呀。”朱正明理所当然地说,“还有石头,杂草什么的。”
周卫军觉得他的脑子是真拐不过来弯,有点抽抽了,恨铁不成钢啊,拍了他一把说道:“你买网干什么?”
朱正明脱口而出:“逮鱼卖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