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何巍揉了揉眼睛,“炭火熏的。”
“对,炭火。”
王雪松难得地没有拆穿。
陆沉端起茶杯,对着后厨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像是在敬这位素不相识的涮肉店老板。
吃完饭出来,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
方磊说:“兄弟们,我先回了,沈静这几天发烧了。”
他这些天白天在基地干活,晚上骑自行车去医院陪床,来回两个多小时,风雨无阻。
程峰有一次在车间里感叹:“方磊这个人,你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的,疼起老婆来是真疼。”
方磊听见了,回了一句:“自己的老婆自己疼,这他妈不是应该的?”
一群人分了两路。
方磊、何巍、程峰去医院,陆沉、顾小北、王雪松、林知夏继续逛。
“去哪儿?”顾小北问。
陆沉站在雪地里想了一会儿:“中关村。”
“中关村?”王雪松意外地挑了挑眉,“你一个做芯片的,去逛电子卖场?这不还是工作吗?”
“不是去调研,”陆沉说,“就是去看看。”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他想看看那些用着自己芯片的电脑和手机。
看它们被摆在柜台上,被普通人摸到、买到、用到。
他想看看技术变成生活的样子。
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已经初具规模。
海龙大厦刚开业没两年,里面挤满了卖电脑、卖配件、卖光盘的摊位。
到处是“奔腾”“赛扬”“内存”“硬盘”的吆喝声,混杂着打印机测试页的滋滋声和劣质音箱放出的流行歌曲。
陆沉走进海龙的时候,门口的摊主正在向一个中年男人推销笔记本电脑。
“大哥你看看这款,联想昭阳!用的是最新的南园四号芯片!国产的,世界第一!速度比进口的还快,价格便宜两千块!”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国产芯片能行吗?别用了两天就坏了。”
“哎呀大哥你说啥呢!”
摊主急了,一把拍在电脑上。
“南园四号!阅兵那天长安街上那些电磁炮你知道不?跟这个芯片是一拨人搞的!国家保密单位出来的技术!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国家?”
陆沉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顾小北低下头,肩膀在抖。
林知夏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王雪松推了推眼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保密单位出来的技术,这个营销话术倒是挺精准。”
二楼的联想专柜正在搞促销。
一个穿着西装的销售小哥站在台子上,拿着话筒对围观的人群喊:“各位!今天是联想冬季促销最后一天!”
“所有搭载南园四号处理器的笔记本全线降价百分之十!注意啊!是国产啊!不是进口芯片!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芯片!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获奖人的技术!买到就是赚到!”
台下有人举手问:“跟英特尔比怎么样?”
销售小哥大手一挥:“大哥你问得好!我跟你打个比方!英特尔的芯片,那是美国的,赚你的钱要给美国人交专利费。”
“南园四号,中国的,从里到外每一行代码都是咱自己写的!你不买国产的,那些专利费就让人家美国人赚去了!”
“你买了国产的,你花的每一分钱都在中国!兜兜转转就到了咱每个人的饭碗里!这叫啥?这叫爱国消费!”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陆沉站在人群外围,表情微妙。
顾小北凑过来小声说:“这个销售应该挖到咱们市场部。”
“可以考虑。”
陆沉莞尔一笑。
离开海龙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整条中关村大街染成了金色。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忽然想起1978年的冬天,他刚来到这个世界。
那时候中国百废待兴,到处是农田和菜地,一片农业国气象。
现在,大大不同,从菜地到高楼,从算盘到芯片。
“在想什么?”
林知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时间,”陆沉说,“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也最不公平的东西。”
他们的父辈用一辈子追赶了别人两百年,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大部分人都只有一辈子,但时代不同,一辈子能干的事也不同。”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天空,“你这个词汇不对,不是大部分人,应该是每个人。”
陆沉笑笑不语。
她忽然问:“陆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用再追了,不用再赶了,你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