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北在去天安门的路上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陆沉坐在她前面一排,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屏幕亮着,是一个搜索引擎的页面。
搜索框里打了八个字——“东方之芯、全球第一”。
她反复刷新了好几次,每一次刷新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翘到最后,她干脆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一直在笑。
大巴在天安门广场边上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有人在天幕的边上轻轻划了一根火柴。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旅游团,有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陆沉领着团队找了一个不太拥挤的位置站定,排成两排,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旗杆的方向。
国旗班出来的那一刻,顾小北把耳机摘了下来。
陆沉一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界面停在音乐播放器上。
歌词显示在屏幕上:“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陆沉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
王雪松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重新戴上,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顾小北的嘴唇在动,跟着旋律无声地唱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流。
他看到程峰的眼眶红了,但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七点。
太阳从东边升起,一群人站了好久,又饿了一晚上,早已是前胸贴后背,连忙坐上大巴,去寻早饭。
车停在了东四一条胡同口。
这是方磊推荐的地方。
他说这家涮羊肉是他爸当年进京出差时的保留节目,铜锅炭火,手切鲜肉,芝麻酱是现调的,韭菜花是自家腌的。
何巍对此的评价是:“方磊这个人,除了搞底盘就是搞吃的,骨子里是个被书本耽误了的厨子。”
店面不大,一共就七八张桌子。
墙上糊着泛黄的报纸,房梁上挂着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BJ,围着油腻腻的围裙,看见方磊就乐了:“小方!又来了!今儿带朋友?”
“老张,十二个人,两张桌,肉管够。”方磊难得地露出笑容。
“得嘞!”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羊肉切得极薄,在沸腾的清汤里涮三下就变了色,蘸上芝麻酱送进嘴里,烫得程峰直哈气还舍不得吐。
陆沉夹了一筷子肉在锅里涮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两个人呢?”
“高桥老师说他今天要去雍和宫,”顾小北翻了翻记事本,“他说来中国这么久还没正经逛过BJ,周老师被他拉去当翻译了。”
“高桥老师逛雍和宫?”程峰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一个日本人在BJ逛藏传佛教寺庙,一个硅谷回来的华人给他做翻译,”林知夏端着茶杯若有所思,“这个场景本身就很有时代感。”
“时代感?”方磊不解。
“十年前不可能,十年后也许就习以为常了。”林知夏放下茶杯,“这就是历史发生在眼前的感觉。”
一桌人安静了片刻,各自咀嚼着这句话。
何巍放下筷子,难得地正经起来,“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两年发生的事太多了?阅兵、芯片、专利战,一件事接一件事,都没时间消化。”
“忙,”方磊言简意赅。
“不是忙,”王雪松擦着眼镜,“是我们在跑,时代在跑,谁停下来谁就落后。”
“你看美国那边,互联网泡沫刚爆,纳斯达克跌成什么样了,再看看国内,去年GDP增速多少?全球经济都不景气的时候我们还在涨。”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在前面拽着跑,我们就是拽着跑的人!”
王雪松戴上眼镜,看了看陆沉。
陆沉把涮好的肉夹到碗里:“吃饭就吃饭,别开会。”
一桌人笑成一片。
老张又端了两盘肉上来,顺嘴问道:“你们这帮年轻人是干啥工作的?看着不像普通上班族。”
“做芯片的。”程峰随口答了一句。
“芯片?”老张想了想,“就是那什么……电脑里那个?电视上不是说咱们那个什么东方之芯?”
“现在世界第一了吗?哎哟,那可是真长脸!我儿子在美国念书,说他们学校老师都在讨论这个事儿,说中国人不得了了!”
一桌人忽然安静下来。
程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巍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
方磊面无表情地涮肉,但筷子抖了一下。
老张浑然不觉,一边擦桌子一边继续说:“我跟我儿子说,等你学成了就回来,人家能做出世界第一的芯片,还差你一个?咱们中国啊,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他哼着小曲回后厨去了。
“哭了?”程峰凑近何巍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