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5日,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
组织上强制性批假,理由是再不休整人要散架,于是陆沉团队迎来了千禧年夏天的短暂假期。
有家室的周景明和高桥建一早早回去团聚了。
何巍在宿舍里睡到上午十点,起来之后习惯性地往三号车间走,走到门口发现门真的被哨兵从外面用铁链子拴了一道。
没焊死,但铁链子挂了一把大铜锁,锁上贴了张纸条:“休假期间,擅入者扣全年奖金。”
何巍对着那把锁站了一分钟,转身去了食堂。
食堂大师傅告诉他今天早饭已经收了,午饭还没做。
“那我干嘛?”大师傅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休假的意思就是——你可以什么都不干。”
何巍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何巍,你坐这儿发什么呆?”顾小北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报纸和几本杂志。
休假归休假,她的进度表还是要更新的。
“我在体会什么都不干的感觉。”
何巍仰头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但好像不太会了。”
顾小北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报纸分了一半给他,“那就看点新闻,假装在干点什么。”
何巍接过报纸翻开。
头版头条是悉尼奥运会的开幕报道。
中国代表团的金牌预测已经成了全民话题。
跳水、乒乓球、举重,体操,射击,都是冲金热门。
内页有一篇人物特写,讲的是一个叫刘璇的体操运动员,十七岁,平衡木动作难度世界第一,记者问:“怕不怕失误?”
她回答:“怕什么,练了十年就为了那十秒钟。”
“练了十年就为了那十秒钟,”何巍念出这句话,把报纸放下,看着远处的西山山脊,“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因为我们也是。”
顾小北翻开一本《大众软件》。
“电磁炮阅兵亮相,芯片也一样,每一件一鸣惊人的事,背后都是无数个没人知道的日日夜夜。”
顾小北指着其中一页,忽然笑了,“何巍,你过来看这个。”
何巍凑过去。
页面上是一篇游戏评测,配了大幅彩色截图。
画面上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的小人正在一片翠绿的草地上奔跑,身后追着几只圆滚滚的黄色虫子。游戏叫《石器时代》,今年4月刚在国内上线。
是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图形化网络游戏。
记者写得很激动:“不需要局域网,不需要知道对方IP地址,只要拨号上网就能和天南海北的玩家一起冒险!这是中国进入大众娱乐时代的标志!”
“网络游戏,”何巍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半天,“用调制解调器联网?拨号那种?56K?那玩起来不得卡死?”
“据说高峰期确实很卡。”
顾小北翻到下一页。
一篇关于网易和搜狐在纳斯达克上市的深度报道。
两家公司都是今年六七月份在美股挂牌的,正值全球互联网泡沫最膨胀的巅峰。
网易的丁总,二十九岁,身价一夜之间突破两亿美元,搜狐的张总,三十六岁,被《时代》周刊评为中国互联网的先知。
杂志封面上印着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股票代码,红绿数字跳个不停。
此刻,网络游戏和门户网站正在用国外的芯片、国外的操作系统、国外的网络协议,一点点渗透进中国人的日常生活。
自己这群人做的事到底能有多大的影响力,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那些网吧里打《石器时代》的年轻人用的电脑,将来有一天能跑在中国自己的芯片上,那才是真正的独立自主。
顾小北合上杂志,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程峰说他找到陆敏男朋友开的网吧了,可以联机打《红色警戒2》,他已经叫了方磊和王雪松,让我来喊你。”
何巍愣了一拍,“方磊?方磊会打游戏?”
“他说他不会,但沈静姐说让他去,说他再不跟同龄人玩就要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何巍想象了一下方磊坐在网吧里打红警的画面,嘴角不由得上扬。
他已经在想待会儿用工程师的思维分析游戏机制时,方磊会用什么表情盯着屏幕。
大概会列公式验算坦克的装甲数值。
网吧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红色警戒2》《星际争霸》《暗黑破坏神2》,还有一张褪了色的《反恐精英》宣传画。
王宇飞听说他们要来,亲自迎了出来。
何巍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阵势震了一下。
上百台大屁股显示器排成三排,屏幕清一色十五寸CRT,刷新率低得能看见屏幕在闪,但每台前面都坐着人。
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密得像暴雨打铁皮屋顶,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喊。
“中路中路!”
“谁把我的矿车偷了?!”
“兄弟加个血兄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方便面调料、汗味和显示器发热后特有焦糊味的气息。
程峰已经占好了三台连坐的机器,正弯腰帮方磊注册账号,表情比他调试FPGA时序时还认真。
“你叫个什么名?”
“随便。”
“随便不行,得英文,你看我的叫Thunder。”
“那就叫FangLei。”
“不行太土了,得起个威风的,叫IronWall吧,铁墙,跟你气质特别配。”
方磊看了他一眼,没同意,也没反对。
那就是同意了。
王雪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调整鼠标灵敏度。
他调了三分钟还没开始玩。
因为他觉得Windows默认的鼠标加速度曲线有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