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请他进去,就那么站着。
高桥建一站起来,西装裤腿在膝盖处折出两道笔直的褶。
他拿起试卷,走到陆沉面前,停住脚步,用标准到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说:“陆老师,写完了。”
陆沉挑了挑眉。
高桥建一看着他的眼睛,“您心里那根刺,我知道我拔不掉,但数学是我一生最爱,求您给我交流的机会。”
陆沉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他收下试卷,侧身让开了门,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牙根痒的漫不经心:“那就进来吧,我看看你能解到什么程度。”
高桥建一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注意到了很多东西。
桌上的合照里没有一张日本面孔,书架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抗日战争的细节》,墙角柜子里放着一排茅台。
这件事让他那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脑忽然亮了一下。
陆沉的办公桌上,放着他的那份简历。
边角已经被翻卷了,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道线。
那些线,画的都是他论文里最关键的技术节点。
陆沉看过他的东西,而且看得很仔细。
高桥建一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
他垂着眼,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知道自己正在过一道门,这道门是陆沉的心门。
每一块砖上都写着“勿忘”两个字。
他没打算拆这道门,他只打算证明一件事,自己值得被放进来。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想到刚才陆沉搭在周景明肩上的那只手,想到那声自然的“景明”,想到他永远不可能入住的西山。
胸口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酸涩的、不甘的、还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孩子气。
陆沉扫了眼试卷。
不得不说,高桥的底子很好,解答的几乎没有纰漏。
但对陆沉而言,多一个学生,没有任何意义。
高桥能给他什么?
陆沉定了定神,丑话说在前头,“高桥,现在是芯片攻关的关键时刻,我暂时没有精力去交流数学。”
他顿了下,“现在,你要么实质性的帮忙解决一些芯片问题,要么就只能离开西山了。”
“陆老师,”高桥笑了笑,“我在东京大学辅修电子工程,也曾任东芝半导体研究所首席架构师,论文十七篇。”
“陆老师,我带笔记本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展开PPT。
陆沉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他眼神变了,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的表情,是工程师看见答案的表情,跟国籍无关,跟喜恶无关,只跟真理有关。
方案中,芯片细枝末节的问题,都被他考虑进去了。
不得不说日本人确实细,不愧是涌现仙人、设计冲屁股马桶的民族。
高桥建一捕捉到了那个表情。
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合时宜地、近乎赌气地想:他刚才看周景明,也是这个表情吗?
陆沉听他继续说话。
大脑被精确地分割成了两个区域。
左半脑在飞速地分析技术数据,右半脑却始终悬着情感的隔阂。
他听完了高桥建一的全部演示。
技术上的判断是:这个人可以进我的团队。
但他做出这个判断时的表情,依然是冷的。
他合上文件夹,没有说“欢迎加入”,甚至连一个公式化的微笑都没有。
他只是说:“你回去等通知。”
高桥建一站起来,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的动作让陆沉的胃骤然收紧。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直到高桥建一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陆沉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俵的是,钱老赠与他的毛笔字,“国耻不可忘,吾辈当自强。”
陆沉把相框放在桌上,对着照片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可能是个好人,也许他们这一代人跟我们没有直接的血债,但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某些事、某些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的玻璃面。
“他们还没有道歉。”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铁一样硬,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久久不散。
——
高桥建一没想到的是,他迈进那道门的第二天,就在陆沉的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那天是周二,下午三点,陆沉召集了全团队开项目启动会。
周景明坐在陆沉左手边,手里端着方磊早上现磨的豆浆,还没来得及喝。
高桥建一被安排在长桌的末尾,靠门的位置,空调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把屏幕吹得发抖。
陆沉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
黑板上画着南园四号的顶层架构框图,几个核心模块旁边已经标上了负责人的名字。
何巍、方磊、程峰、王雪松。
还有两个模块空着:高速SerDes接口,和顶层时钟树综合。
“SerDes,周景明。”
陆沉轻声说:“规格书已经发了,你的三个想法全部采纳。”
“版图你亲自画,两个月,有问题找方磊,电磁兼容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