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法国人,一个美国人。
法国人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亚麻西装,汗水还是浸透了他的衣领。
美国人倒是入乡随俗,穿了件皱巴巴的牛津纺衬衫,但脚下那双锃亮的波士顿皮鞋在尘土飞扬的西山脚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的出租车司机显然没来过这个地方,在山脚下绕了三个圈子才找到那扇不起眼的大铁门。
门口没有挂牌,岗哨是有的,哨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外国人,像看着两只意外降落在松树上的热带鸟类。
亨利·杜邦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数据获取组组长,世界顶尖的高能物理数据中心负责人,这辈子去过全球几乎每一台对撞机的控制室。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中国一个没有门牌号码的基地门口,等着被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年轻人接见。
“亨利,你紧张吗?”
霍夫曼站在他旁边,语气倒还轻松。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擦汗?”
“因为热。”
“热是吧,”霍夫曼指了指自己的衬衫,“我也热,但我昨晚没失眠,你失眠了。”
杜邦把湿透的手帕塞回口袋。
“你说,他们的测试数据……有没有可能造假?”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太礼貌,但他还是问了。
不是不相信,是太难以置信了。
一个被他忽视了二十年的实验室,一个连前端芯片都要靠供应备件的地方,一夜之间拿出了超过现役系统五倍的实测数据!
他真的没法相信。
“不会。”
霍夫曼推了推眼镜。
“你不认识这群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林知夏,她是我在普林斯顿带过的最好的学生,她不会造假,她只会让你后悔。”
铁门开了。
一个姑娘走了出来,二十多岁,抱着一本翻得快散架的文件夹,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走到门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两位教授打了招呼,礼貌而不失温度,然后补了一句让两个外国人同时愣住的话,“陆工说,让你们在传达室稍等一下,他现在正在跑一组数据,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如果你们饿了,传达室有泡面和火腿肠。”
亨利·杜邦以为自己的翻译器出了问题。
数据获取组组长和普林斯顿大学资深物理学教授,不远万里从日内瓦和普林斯顿飞过来,让他们在传达室等?
还有泡面?
霍夫曼倒是先笑了。
“那就泡面吧,”他说,“我还没吃过中国的泡面。”
十八分钟后,陆沉走进传达室。
他没穿白大褂,没戴工程师牌,手里没有平板电脑也没有技术文档。
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右手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助焊剂痕迹。
霍夫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到过分的脸,忽然想起林知夏去年那封拒信里写的话——“我所在团队正在推进下一代电磁武器系统的研发,成果发布后将优先在中国境内公开。”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太狂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被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逼得飞越了整个欧亚大陆。
“陆?”他用生硬的中文开口,“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年轻得多。”
“我知道,”陆沉跟他握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进来吧。”
测试间里,南园·粒子正静静地躺在测试台上,指甲盖大小,幽蓝色的金属光泽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光。
示波器、逻辑分析仪、信号发生器围了一圈,像一群沉默的卫兵拱卫着它们的主人。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精心布置的演示环境,只有一块还插在测试座上的工程样片和满墙的波形图。
杜邦进门之后的第一眼就落在了那张波形图上。
他盯着看了十五秒,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测试台前,俯下身,像一个鉴宝专家审视一件疑似传世之作的艺术品一样,仔细查看芯片的封装和外围电路。
他看了很久,久到何巍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程峰,小声问:“他是不是在数焊盘?”
杜邦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认知底线之后的茫然。
“你们自己做的封装?”
“BGA焊盘设计是我们自己做的。”
方磊站在测试台另一端,用他惯常的简洁句式回答,“封装外包给华晶,但焊接、测试座、外围电路,全部自己来。”
“外围电路布局很干净,地弹噪声控制得非常好。”
“我在见过专业封装团队做的板子,不如这个。”
杜邦沉默片刻,转向何巍,“前端数字接口……跨时钟域你们怎么处理的?”
何巍没有回答,直接把示波器调到亚稳态检测模式。
屏幕上,格雷码异步FIFO的读指针和写指针在各自的时钟域里平稳推进。
杜邦看着波形,右手食指在空气中微微划动,像是在描摹那些干净利落的上升沿和下降沿。
他自己设计了现役系统的跨时钟域握手协议,那套协议至今仍被业内奉为经典。
但他此刻正在看的这个东西,设计更简洁,噪声容限更高,建立时间余量比他引以为傲的方案还大!
片刻后他说了一句法语。
林知夏听懂了,低声翻译给陆沉。
“那套方案是十几个人用了几个月才啃出来的,他们几个人,几个月就把我们全部超过去了。”
陆沉没有回应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