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秒钟,走廊里安静得像真空。
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博士生后来回忆说,那三秒钟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像擂鼓一样。
其中有几个老人哭了,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有人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白大褂的扣子都扯掉了。
有人蹲在墙角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搞了二十年径迹重建算法的老韩,为了绕过的专利壁垒,他试过上百种算法方案,每一套都因为硬件瓶颈跑不通。
今天,硬件瓶颈被一群平均年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砸碎了。
老韩蹲在地上哭了半天,站起来第一句话是:“我要给陆沉磕一个。”
李正明拦住他了。
但自己也没绷住,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镜片上全是水。
老人拄着拐杖转过身,看着走廊里这群又哭又笑的人。
有跟他同辈的老家伙,有他亲手带出来的中年骨干,也有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他慢慢举起拐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机房大门。
“把门打开。”
机房还是那间机房。
VME机柜还在嗡嗡作响。
但老所长知道,从现在开始,这扇门后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请别人帮忙、等施舍的备件。
是自己的。
那天夜里,李正明一个人去了八宝山。
他去找一个人——BEPC的第一任总师,1992年去世。
走之前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数据系统……一定要自己做……”
那张纸现在还在高能所的档案室里,被李正明用塑料薄膜封好,放在铁皮柜最里面那一层。
他每年清明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再放回去。
今年他还没到清明就来了。
他在墓前蹲下来,把那叠测试数据一页一页翻开,摆在墓碑前面。
春末的夜风有点凉,他用打火机压住纸角,打火机是从西山走的时候陆沉随手给他的。
塑料壳的一次性打火机,上面印着“西山基地”四个字。
“老师,数据系统,我们做出来了,不是买的,不是仿的,不是求别人施舍的,是咱们自己人,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写的,一层金属一层金属刻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园里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负责这个项目的年轻人,今年才二十一岁,您走的那年,他刚出生,他没见过您,但他让我把这叠数据带给您。”
风把纸角吹起来,打火机压不住。
李研究员用手按住纸,按了很久。
“老师,十六年,您交给我的任务,今天完成了。”
他站起来,鞠了三个躬。
他弯下腰,把那叠数据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正前方,用打火机压住。
打火机的火石已经打不出火了,但他没有拿回来。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一周后,全部测试数据整理完毕。
南园·粒子在BEPC历史数据回放测试中的综合表现如下:
数据获取率92.7%,径迹重建纯度99.7%,效率98.3%,自适应触发判选精度99.99%,整体功耗仅为现役方案的四分之一。
这些数字摆在一起,何巍的评价是:“我们自己都觉得离谱。”
林知夏把所有数据汇总成一份测试报告,打开了那封存了许久的邮件草稿箱。
收件人:亨利·杜邦,数据获取组组长。
抄送:霍夫曼教授,普林斯顿大学。
附件是数据,而在正文里,她只写了一句话——“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这封邮件到达日内瓦的时候,当地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亨利·杜邦正坐在办公室里喝他今天的第二杯浓缩咖啡。
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提示弹出来,他扫了一眼发件人,皱了皱眉。
林知夏,又是她。
有几分才气,但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
说什么报效祖国,民族大义,活脱脱一极端右翼分子。
他点开邮件,先是看到了那行简短的正文。
嘴角动了动,端起咖啡准备喝一口。
下一秒,他打开了附件。
咖啡杯没有送到嘴边。它停在了半空中。
杜邦盯着报告第一页的数据汇总表,一动不动。
数据获取率92.7%——他的大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现役系统的数据获取率只有不到20%,新一代系统正在研发中,设计目标也不过是50%。92.7%?
除非他们换了整套架构。
他继续往下看。
径迹重建纯度99.7%。功耗是现役方案的四分之一。
自适应触发判选精度99.99%。
这些数字像一记记重拳,打在他作为世界顶尖高能物理数据中心负责人的职业认知上。
他放下咖啡杯,没有喝。
他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普林斯顿的视频电话。
霍夫曼接起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那是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无奈,混杂着“我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接受这件事”的茫然。
“你看到数据了?”
“刚看到。”
杜邦的声音有点涩,“你怎么看?”
“我已经看了三遍。”
霍夫曼额上青筋跳动。
“数据不太可能是伪造的,BEPC的历史数据集我们这边也有副本,交叉验证很容易。”
“如果数据是真的……”
“那我们就落后了。”
“不是落后,”霍夫曼把眼镜戴上,看着屏幕里的杜邦,“是被超车了,在我们的赛道上,用我们没想到的技术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