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巨大的相控阵天线矗立在荒滩上,阵面由数百个单元整齐排列而成,远看像一面嵌满棋子的巨型棋盘。
天线底座深扎在钢筋混凝土基座里,周围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军大衣的哨兵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天线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枯黄的茅草被北风吹得伏地不起,远处的山脉在薄雾里显出青灰色的轮廓。
一辆军用测试车停在距离天线大约一公里的位置,车厢里塞满了信号源、频谱仪和几台加固型工控机,车顶竖着两根鞭状天线。
几个穿迷彩服的年轻军官正在调试干扰信号发生器,他们的任务是模拟各种恶劣电磁环境下对北斗上行注入链路的干扰,然后看陆沉的方案能不能扛住。
为首的是一个上尉,姓马,三十出头,脸被戈壁滩的风沙磨得粗糙发红,说话带着西北口音。
他一边调参数一边跟旁边的战友说:“咱们这套干扰机,去年在某演习里把蓝军的通信链路压得死死的,演习总结会上蓝军指挥员说了一句——只要干扰机一开机,通信就靠吼。”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冲测试车外面喊道:“副总师,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陆沉站在天线基座旁边的临时指挥棚里。
棚子是军用帐篷改的,四面透风,里面摆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测试流程表。
季总工、孙家栋和赵长官站在他旁边。
棚子里很冷,说话都冒着白气。
“开始吧,”陆沉说。
第一轮——扫频干扰。
每一次干扰机的扫频峰即将撞上跳频频点的瞬间,跳频信号就像提前知道一样跳到了下一个安全频点。
干扰和信号之间的擦肩而过成了一场永远追不上的猫鼠游戏。
干扰机扫了整整两分钟,连跳频信号的一个完整跳都没抓到。
测试车里的年轻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成功!
第二轮——压制干扰。
成功!
第三轮——组合式干扰。
这是最接近实战的测试科目,模拟的是敌军对北斗注入链路发起的最强攻击!
马连长在按下启动键之前特意通过对讲机提醒了一句:“陆总师,这一轮我们会同时用压制和欺骗两种模式,功率推到极限,你们那边注意观察。”
陆沉对着对讲机说:“收到,开始。”
干扰开始!
三道防线同时生效,注入链路的信号质量纹丝不动。
测试车里的监控屏幕上,链路可用度数字稳稳地停在100%!
马连长对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拿起对讲机,只说了一句:“链路还通着。”
棚子里,赵长官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
军人的职业素养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沉稳的面孔,但他一开口说话仍忍不住欣喜。
“我当了这么多年兵,见过无数次抗干扰测试,头一回见到在最强干扰组合下链路纹丝不动的!”
赵长官伸手和陆沉握了一下。
他的手粗糙有力,虎口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握手时用力捏了一下,这是一个老兵对一件好装备的郑重认可。
那天晚上,测试结束之后,陆沉一个人走出临时指挥棚,站在那座巨大的相控阵天线下面。
荒滩上的北风已经停了,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亮着,银河从天顶横贯而过。
北斗七星在正北方的夜空中格外明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依次排列,勺柄指向东方。
1997年一月,北斗一号两颗试验卫星进入发射倒计时!
发射那天是凌晨,西昌的山里冷得能冻掉耳朵。
陆沉和钱老坐在指挥大厅里,钱老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一块怀表。
陆沉坐在他旁边,面前是厚厚一沓发射预案和应急方案。
大厅里上百号人,每个人都盯着面前的屏幕,鸦雀无声。
发射室——
一颗北斗导航卫星静静地躺在支架上,金色的隔热箔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波纹,像一枚被小心翼翼搁在绒布上的巨蛋。
卫星的核心舱还没封盖,腹腔里密密麻麻的元器件和线缆裸露在外,而在所有元器件的正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被嵌入卫星的时频单元插槽。
盒子里装着的,是过去半年多来整个北斗工程最核心的攻关成果。
一台全部自主研发的星载铷原子钟!
这颗钟,从物理系统到数字伺服反馈回路,每一个晶体管、每一行代码、每一根导线,都是自己的!
发射塔架上的灯光把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长征三号甲运载火箭矗立在塔架旁,箭体上中国航天四个大字在探照灯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燃料加注已完成,发射进入最后倒计时。
指挥大厅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指挥部领导和各系统总师,后排是各测控站的技术人员,墙上巨大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火箭和卫星的各项状态参数。
大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
陆沉站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