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客厅,客厅的沙发和茶几都被推到墙边,中间摆着一张从旧车间里捡来的铁制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块防静电胶皮,放满了东西。
一台老的掉漆的示波器,一台手调稳压电源,一堆拆开的铷灯管壳,游标卡尺、千分表、放大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旧棋盘上。
窗外是西安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窗台上晾着一排洗过的试管,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微光。
邵老先生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淡,但香气很足。
他拿起一个拆开的铷灯管壳,放在陆沉面前。
两个人一谈就是四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邵老先生把一个旧皮箱放在陆沉面前。
打开来,里面是十二本笔记本。
按年份编号,从1972年到1996年,每本都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的页角都有一个小小的日期。
皮箱的皮革已经磨出了底布,扣子也生锈了,但笔记本保存得极好,纸页平展,没有受潮的痕迹。
“我写了一辈子,没人看,”邵老先生把皮箱盖上,手在箱面上轻轻拍了拍,“现在有人看了,陆沉同志,别辜负这些数字。”
陆沉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了皮箱的重量。
——
另一边,方磊去了西安交大研究生宿舍找沈静。
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从BJ带来的一袋果脯,他妈硬塞给他的,说见了人家姑娘不能空着手。
沈静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看到方磊站在路灯下,笑了一下。
方磊把果脯递过去,说这是他妈让带的。
沈静接过来说正好她宿舍里有开水,泡茶的时候配着吃刚好。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聊了四十分钟。
从金属陶瓷封接材料聊到南园二号的量产良率,从北斗的时间表聊到西安的羊肉泡馍。
当晚,沈静带他去了校门口(西安交大)的一家泡馍馆。
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羊肉汤翻滚着白浪,香味能飘满半条街。
两个人掰了四个馍,掰得手指头都酸了。
方磊掰得特别认真,把每个馍粒都掰得差不多大小,沈静看了一眼说,你这人干活肯定也这样,什么事都要做到最细。
吃完饭,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陆沉棒打鸳鸯,一来就把方磊叫走了。
从西安交大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方磊站在红砖楼的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白汽在暮色里散成一片。
“老陆,你说邵教授是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陆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
“他等的不是我们,等的是一个能把他一辈子手艺用起来的机会。”
从西安出来,陆沉和方磊又跑了成都和兰州。
在成都,他们找到了一个在西南物理研究院干了三十年原子光谱分析的老研究员,姓廖,已经退休了,住在单位分的一套老式两居室里。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元素周期表,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物理学期刊,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的频谱分析仪,插头还插在插座上,显然刚才还在用。
廖老穿着一件旧毛衣,给他们泡了两杯茶,用的也是搪瓷缸子。
“铷原子的基态超精细能级跃迁频率是六点八三四六八二六幺零九吉赫,”廖老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自己家楼下的菜价。
“这个数字我背了三十年,小数点后十位,做梦都不会错,你们要搞铷钟,首先要把这个频率吃透,铷钟不是普通的钟,它计的不是秒,是原子的心跳,原子的心跳乱了,整个北斗就乱了。”
“美国人从六八年开始搞GPS的铷钟,搞了快三十年,咱们虽说可以避免弯路,但前提是得有人告诉你们哪些路是弯的。”
廖老从书架上抽出一摞泛黄的实验记录。
每一页的页脚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是一九六八年,最晚的是一九八五年,横跨了将近二十年。
纸页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
方磊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摞纸的重量。
一个人一辈子最精华的二十年,全在这些纸上了。
“这份是复写件,原件在保密室存着,你们拿回去看,看完就知道铷钟这条路从哪开始走了,”廖老靠在沙发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陆沉,铷钟这个东西,最难的还不是技术,最难的是把所有环节串起来,搞物理的不懂电子,搞电子的不懂物理,搞加工的又不懂这两样,你现在要把这些人全找到,一个人一个人地去谈,实在是不容易啊。”
“我六十八了,别的做不了,但铷光谱这一块,有任何问题你打电话来,号码我用铅笔写在记录本第一页上了。”
陆沉翻开那摞记录本的第一页,果然有一串铅笔写的号码,数字工工整整,跟记录本里那些频率数据一样精确。
在兰州,他们找到了一个搞真空维持系统的小厂,藏在黄河边的一条土路上。
厂长姓马,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手指关节粗大,全是老茧。
这个厂原来是给核工业做配套的,后来军转民,改做真空镀膜机的配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车间里的设备大多是六十年代的老机床,但保养得很好,导轨上擦得发亮。
马厂长听说是陆沉来了,二话没说把他们领到了车间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打开灯。
里面是一台拆开的真空腔体样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