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破了之后,物证鉴定中心紧急组织了一批技术骨干,把陆沉的方案在更大范围进行内部测试。
首批测试的样本是近三年积压的所有涉及纤维物证鉴定的疑难案件,分布在全国十一个省份,有些样本已经在证物室的密封袋里放了很久。
物证鉴定中心把方案复印了二十份,分发到各省厅的技术科,附带的说明只有一句话:“按此方案操作。”
三周后,汇总结果报上来了。
二十一份测试样本,十九份得出了明确结论。
剩下两份因纤维样本量太少、降解太严重,不具备光谱分析条件。
公安部刑侦局统计了一组数据:1995年全国因微量纤维物证无法精确鉴定而导致侦查停滞的案件有数十起,占同期未破疑难命案积案的相当比例。
这十九份结论重新激活的线索,将直接推动超过十起积案进入重新侦查程序。
二月十四号,公安部刑侦局给中科院计算所发来了一封感谢函,并给陆沉私人账户以奖金形式汇款十万元。
函件措辞很正式,盖着鲜红的公章,感谢陆沉同志在刑事科学技术领域做出的突破性贡献。
信中特别提到,物证鉴定中心已决定将全局关联模型光谱信号增强方法纳入全国刑事科学技术标准化体系,作为微量纤维物证鉴定的标准方法之一。
张所长把感谢函送到实验室的时候,陆沉正在看书。
他接过函件看了一眼,放在示波器旁边的杂物堆里。
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份类似的函件。
有大气物理所的,有水利水电研究院的,有航天五院的。
张所长无奈地帮他整理桌面:“陆沉,这是公安部,你倒是给点面子,装裱一下挂墙上也好啊。”
陆沉头也没抬:“挂墙上不如写进操作手册里。”
“南京那个案子能破,不只是因为我写了这个方案,还因为有人愿意花几十个小时在386上跑完那几百条光谱数据,是因为NJ市局的技术员愿意把之前的样本重新调出来再测一遍,功劳有他们的一半。”
张所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默默把感谢函收好,没有反驳。
后来,公安部果然听从建议,按照陆沉的吩咐整理了一份操作手册,并让物证鉴定中心直接翻印。
分批次发到了全国每一个地市级的刑科所,封面上的署名只有两个——陆沉,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
陆沉当时在电话里问对方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放小一点、把鉴定中心的名字放大一点。
对方说这个方案是你从头到尾搞出来的,我们只是验证,署名顺序不能改。
陆沉想了想,说那就并列吧。
于是封面上的署名变成了并列两行,不区分先后。
这份操作手册后来被基层技术员称为陆氏手册,再后来叫绿皮手册。
因为物证鉴定中心印的时候用了绿色封皮。
很多年后有人统计过,这本绿皮手册是中国刑事科学技术领域被翻印次数最多的技术文件之一。
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陆沉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刘头叫住了他:“陆工,有封信,南京来的。”
陆沉接过信封,寄信人地址写的是NJ市中级人民法院。
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陆老师:谢谢您,我女儿可以瞑目了,张菁母亲。”
陆沉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忽然想起钱老跟他说过一句话:“做科研不是为了在论文上署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一点。”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太朴素了,朴素得不像一个科学家说的。
现在他懂了。
1996年2月,临近春节。
他重生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十八个年头。
过去的半年,他的生活节奏慢下来了不少。
湍流模型的论文在《中国科学》上发表之后,引发了意料之中的学术讨论,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
好几个领域的学者来信说,全局关联方法在他们自己的研究里也找到了用武之地。
有人用它改进地震前兆数据分析,有人把它用在金融市场波动预测上,还有人尝试把它引入神经网络的结构设计。
每一封信陆沉都认真读了,能回的都回了。
钱老说这不再只是一篇论文,而是一个学派的第一块基石。
现在这块基石上已经开始有人往上垒砖了。
但这半年他做得最多的,还是两件事:看书,和看电影。
1995年下半年到1996年初,中国电影市场迎来了一个奇特的繁荣期。
进口分账大片正式登陆中国,第一部是《真实的谎言》,施瓦辛格骑着马在摩天大楼里横冲直撞的画面让中国观众目瞪口呆。
紧接着《阿甘正传》《狮子王》《虎胆龙威3》一部接一部地进来,每一部都在电影院里掀起了排队买票的长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