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打来电话的是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
三峡大坝已经进入正式施工阶段,大坝泄洪时产生的湍流冲击对坝体安全的影响是必须精确评估的问题。
泄洪孔洞的体型设计、消能池的长度、挑流鼻坎的角度,每一个参数都取决于对高雷诺数泄洪湍流的精确预测。
他们看到陆沉的报告后,连夜开了个技术讨论会,第二天一早就把合作函发到了计算所。
第三个打来电话的是航天部门。
返回舱再入大气层时,表面湍流边界层的间歇性脉动直接决定了防热设计的安全裕度。
陆沉的模型给出的热流密度峰值预测比经典理论精准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这意味着防热层的厚度可以减下来、结构重量可以降下来,而安全裕度反而可以提上去。
这对每一公斤重量都要精打细算的航天飞行器来说,意义不亚于一次材料革命。
傍晚时分,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也打来了电话。
他们在做新型潜艇流线型外壳的低噪声优化时,一直被边界层湍流引起的流体自噪声困扰。
现有的数值模拟误差太大,水洞试验做了几百组仍然找不出明确规律。
一位在船舶流体力学领域工作多年的老专家在电话里有些无奈地说:“我们之前也搞过很多理论,也引进了不少国外模型,都解决得不彻底,这次看到你们的报告,才知道根本问题出在哪儿了……”
电话还在不断地响着。
计算所传达室的老刘头接了一整天电话,嗓子都哑了,最后干脆把暖水瓶搬到电话机旁边,边接边喝水。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他拿着一张记满来电记录的便签纸敲响了陆沉的宿舍门:“陆工,今天光找你的电话就有好几通,我都记下来了,大气物理所、水利水电研究院、航天五院、船舶研究中心,还有几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单位。”
他顿了顿,把便签纸放在桌上,“我老刘在传达室坐了快二十年,接过的电话少说有上万个,头一回见这么多不相干的单位在同一天找同一个人,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搞了个大事情?”
陆沉把便签纸拿起来扫了一眼,表情很平静,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算大事情,就是帮山里的几个老前辈算了一道题,他们自己算了二十年没算出来,我帮他们补了一笔,然后他们拿去一测,发现全对。”
——
湍流模型验证通过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中国空气动力学界之后,陆沉的生活反而安静了几天。
不是真的安静,电话还是响个不停,信件还是堆满了传达室的窗台,但那些都是远方的声音。
他给自己放了一个短暂的假,在筒子楼里补了几天觉,把攒了一年多的电影杂志翻了一遍,又去新街口看了两场夜场电影。
一场是重映的大话西游,一场是新上映的红番区。
看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在路边买了根烤红薯,边走边啃,路过报刊亭还顺手买了一本新到的科幻世界。
封面上印着一个巨大的黑洞,旁边写着——“1995年,人类距离理解宇宙还有多远?”
他翻了翻目录,看到一篇关于混沌理论的文章,作者在开头引用了海森堡那句名言。
他笑了一下,把杂志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
他打算把杂志带给钱老,钱老最近在家休养,不能长时间会客,但喜欢看人给他带各种杂书。
上次张所长带去一本飞碟探索,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还专门打电话来讨论了一通外星文明和湍流模型的相似性,把张所长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期间,各个课题组按照他论文中给出的方法,各自组织了自己的验证实验。
邓光明每隔几天就会打一个电话过来,汇报新的实验进展。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亮堂,到后来电话里已经能听到背景中年轻研究员们的笑声。
大气物理所把陆沉的模型嵌入台风路径预测系统后,对当年南海一个超强台风的路径模拟精度比原有系统大幅提升,模拟误差缩小到了原先的几分之一!
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在三峡大坝泄洪模型上跑了陆沉的算法,泄洪孔洞体型设计参数做了好几处实质性调整,物理模型实验的结果和数值模拟高度吻合。
航天五院把返回舱防热设计的安全裕度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用新的热流密度预测公式之后,防热层可以在不降低安全标准的前提下减薄,返回舱结构减重有望达到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每一份验证报告送到BJ,都像往湖里又扔了一块石头。
但陆沉知道,这些石头激起的涟漪,最终都要汇到同一个地方。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钱老的秘书给陆沉打来电话,说钱老想见他。
陆沉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帆布包里那份准备了好几天的论文大纲装好,又带上那本新买的科幻世界。
张国忠恭候多时,轻车熟路的到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