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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长江的水被他一笔算死

远处的推土机又开始轰鸣,新的一天施工开始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推开门,湿冷的江风裹着细密的水雾扑面而来。

三峡的早晨跟BJ的早晨完全不同。

BJ的早晨是干燥的,杨树叶子上没有露水,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油烟味。

三峡的早晨是湿漉漉的,江面上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两岸的山壁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被水泡过的水墨画。

远处导流明渠的工地上,几十台推土机已经排成一排,车灯在雾里划出一道道黄色的光柱。

施工队的人已经开始换班了,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吃早饭,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稀饭或者面条,筷子搅得稀里哗啦地响。

有人看到秦振华从工棚里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句:“秦工,昨天那个算水的老师还在吗?”

秦振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沉,陆沉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工棚门口,身后是四颗还在运转的芯片,面前是奔腾不息的长江。

“还在呢!”

消息传得比秦振华的腿还快。

黄总工连夜把计算结果报到了三峡工程指挥部。

指挥长是一位从水电部调来的老同志,姓孙,六十出头,头天晚上看到那份印着“龙口流速峰值8.4m/s”的数据表时,正在开调度会。

他摘下老花镜,把那张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数据,是谁算出来的?”

“陆沉,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搞芯片的,从BJ借调过来的。”

孙指挥长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三峡工程全景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标段、每一个围堰、每一段导流明渠的位置。

他在这幅图前面坐了两年,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长江这条江,到底能不能被算清楚。

“黄总工,你相信这个数据吗?”

黄总工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朴实的话:“我信,因为他不是搞水利的,他没有包袱,搞了一辈子水利的人,容易被长江吓住,总觉得它不可计算,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上来就把长江当成一道方程来解。”

孙指挥长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数据表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抬头说了一句:“给BJ发个电报,就说三峡工程感谢电子工业部借调来的陆沉同志,另外,等截流成功之后,我要亲自敬他一杯酒。”

黄总工笑了一下:“指挥长,他才十六,按规定不能喝酒。”

“那以茶代酒,”孙指挥长说。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坝区都进入了紧张的截流准备期。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就已经灯火通明。

自卸卡车排着长队往龙口两岸运送抛投料,混凝土四面体整齐地码在岸边,每个都有半人来高,表面粗糙得像鳄鱼皮。

钢筋笼块石堆成了一座小山,工人们在铁丝笼里塞满了从上游采石场拉来的花岗岩,每块石头都要过磅,不合格的退回重装。

起重船停泊在江面上,吊臂高高扬起,随时准备把大吨位的抛投料吊入龙口。

整个工地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紧张感,每个人都在跑着干活。

陆沉被安排在指挥部的观测站里,面前摆着一台监视器和一排通信设备。

他的任务是在截流过程中实时监控龙口的流速变化,一旦出现偏离预测值的趋势,立刻修正抛投方案。

这个活儿在别人看来压力山大。

龙口合龙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了整个流程就要重来,损失不可估量,但陆沉接这个任务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在实验室里盯示波器差不多。

秦振华坐在他旁边,负责把实时数据转译成施工指令传达给龙口两岸的施工队。

他面前放着一台对讲机、一部电话、和一份陆沉手写的流速。

抛投量对照表。

这份表格是陆沉用钢笔写的,每个字都工工整整,A4纸写了七页,按照龙口宽度从二十米到一米,每缩小一厘米对应一个流速预测和推荐抛投量。

秦振华第一次看到这份表的时候,沉默了好一阵子。

“陆老师,你把整个截流过程提前在纸上跑了一遍。”

“不跑一遍不放心。”

截流那天,老天爷给了一个阴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又迟迟不下。

江面上风不大,但水流比平时更急,大概是上游刚下过一场暴雨,洪峰正在往下游赶。

工地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所有施工人员都穿着救生衣,安全帽的带子勒得紧紧的。

龙口两岸站满了人。

除了直接参与抛投的施工队员,还有从各个标段赶来观战的工程师、从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来的师生、以及新华社和中央电视台的记者。

有个央视的摄像师扛着几十斤重的机器挤在人群里,镜头对准龙口,嘴里念叨着:“千万不能抖,千万不能抖。”

孙指挥长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握着一个对讲机。

他的脸被江风吹得紧绷绷的,但声音很稳:“各班组注意,大江截流,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