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靠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了一句话:“最后三米合龙瞬间,龙口流速峰值:每秒八点四米。”
秦振华趴在桌边睡着了,被这句话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拿笔。
陆沉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的数字在昏暗的工棚里发着冷白色的光。
“去告诉黄总工,立堵方案,可以拍板了。”
秦振华拔腿就跑。
胶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融进了江风里。
陆沉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是四颗还在嗡嗡运转的南园一号改芯片。
陶瓷封装在屏幕的冷白色光芒中泛着微温的光泽,像是四颗小小的心脏,在三峡的深夜里安静地跳动着。
窗外长江还在咆哮,推土机的轰鸣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时远时近。
陆沉正准备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余光扫到屏幕角落还有一行数字在闪。
是刚才跑截流时的一个线程。
他在建模时发现三峡导流明渠的水流落差数据太好了,好到让他多看了一眼。
全年最大落差一百一十三米,这比南园一号改做浮点运算时内部逻辑门的电压摆幅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
一个好的水利工程师看到的是水头,一个搞芯片的看到的是一个天然的势能转换器。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秦振华的脚步声从远处回来了,跑得比刚才还急,一边跑一边在喊什么,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陆沉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迎了出去。
秦振华跑回来的时候,喘得弯下了腰,两手撑着膝盖,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黄总工看了数据,说您的方案明天就报指挥部!”
“他还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工棚里搭的这个计算环境,比武汉那台两百万的小型机还快,施工局的周局长刚才也在,他说要请你喝酒!”
陆沉靠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眼睛半闭着,听到喝酒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脑袋里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还在嗡嗡地震。
“喝酒就算了,”他说,“有热水吗?”
秦振华二话没说,转身又跑了出去。
过了十分钟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回来,里面泡的是宜昌本地的茶叶,叶子粗大,泡出来的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味道苦中带甜。
陆沉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
“陆老师,你这四颗芯片,跑出来的不光是截流数据,”秦振华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你把我们两年没算明白的东西,一晚上全算完了!”
“你知道吗,之前武汉那个模型算一次要三天,而且每次算出来的龙口流速峰值都不一样,最大的一次差了两米每秒,黄总工为这事拍了三次桌子,差点把模型组的人骂哭!”
“不是你们的模型不好,”陆沉端着搪瓷缸子暖手,声音有点哑,“是算力不够。”
“有限元分析的精度跟网格密度成正比,网格密度翻倍,计算量翻四次方,你们那台小型机,浮点运算能力大概只有南园一号改的十分之一,根本跑不动高密度网格,这不是人的问题,是设备的问题。”
秦振华把眼镜戴上,看着桌上那四颗还在运转的芯片。
它们在屏幕的冷光里安静地亮着,每颗都比指甲盖还小,陶瓷封装上印着那行小字:南园一号·改。
他忽然想起自己八二级入学的时候,清华水利系的系主任在迎新会上说了一句话:“你们将来搞水利,最大的敌人不是长江,是算不准。”
那时候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蹲在三峡的工棚里,看着一个搞芯片的年轻人用一个晚上就解决了算不准的问题,忽然觉得系主任说得太对了!
“陆老师,有件事我想不通,”秦振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在BJ搞芯片搞得好好的,怎么就被借调到三峡来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陆沉又喝了一口茶。
茶叶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擦了擦。
“不是我选的,部里下的文件,把我借调过来的。”
秦振华等了半天,发现他没有下文了。
就这么简单?
被一纸文件从芯片实验室借调到三峡工地,从搞半导体物理转到搞流体力学,从一个自己开创的领域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的反应就跟被通知明天去食堂换个菜一样平淡。
“你不觉得委屈吗?”秦振华小心翼翼地问。
陆沉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委屈的,芯片也好,截流也好,说到底都是数学和物理,方程不会因为你换了条江就不成立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嚓响了两声。
“而且,三峡这个工程,错过了就没有了,一个人一辈子能赶上几次长江截流?”
秦振华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陆沉的是,黄总工刚才私下跟他说了一句话:“这个小陆老师,是天才不假,但他跟别的天才不一样。”
“别的天才是把自己的聪明写在脸上让别人看,他是把聪明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等你发现的时候,事已经成了。”
天已经快亮了。
工棚的窗户从黑变成了深蓝,又慢慢泛出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