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台推土机在江岸上排成一排,柴油机的黑烟被江风吹散,融进了三峡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抬起一只粗糙的手,隔着工装的袖子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暗袋,里面装着一包烟,但更深处,是一个老水利工程师这辈子经历过的一切。
葛洲坝合龙那天他站在龙口边上,看着最后一批石料倾倒下去,长江被拦腰截断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现在他站在三峡的工地上,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蹲在他旁边,用一颗芯片告诉他,你等了半辈子的大江截流,可以算得更准。
他转头对身边的施工队长说了一句:“这个小同志,搞芯片的,他说合龙的时候最后三米的流速,能算到小数点后一位。”
施工队长是个虎背熊腰的东北汉子,一脸络腮胡子,他挠了挠头说:“黄总工,芯片是个啥?”
黄总工想了想,说:“就是一种……就是把长江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的东西。”
施工队长听不懂,但他看黄总工的脸色,知道这事靠谱。
下午的方案讨论会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开。
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坐在里面闷得跟蒸笼一样。
长桌是用几块木工板拼的,桌腿不平,下面垫着碎砖头。
椅子上坐满了从各个项目组赶来的工程师,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年轻的刚从学校毕业,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
三十份网格方案的复印件已经发到了每个人手上,工棚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闷热的空气。
争论比陆沉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派来的一个姓刘的教授站起来,拍着桌子说:“陆老师的网格加密方案,理论上是可行的,但计算量是我们现有模型的五到六倍,武汉的小型机根本跑不动!你总不能让我们回到打算盘的时代吧?”
“算力的问题我来解决,”陆沉说。
“怎么解决?我们那台小型机已经是国内水利系统最好的了,花了两百多万外汇买的,”刘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写满了“你一个搞芯片的懂什么水利”的表情。
陆沉站起来,把那颗南园一号改的工程样片放在桌上。“用这个,四颗并行,计算时间从三天压缩到六小时,精度提高三倍。”
工棚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刘教授把眼镜戴上,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又抬头看了看陆沉,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但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工程师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听说过这个芯片,上个月《科技日报》登了,说BJ有一群年轻人搞出了自己的芯片,主频跟英特尔的486一样快,功耗还低了百分之七,就是他们搞的?”
“就是陆先生的团队,”秦振华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工棚里的气氛一下全变了。
刚才还满脸怀疑的工程师们开始交头接耳,偶尔瞟向陆沉的眼神也写满了崇拜。
有人把那份复印件翻到背面开始在空白处画并行计算的架构图。
有人在纸上粗估四颗芯片的浮点运算总能力。
有人在讨论数据拼接的同步时差能不能控制在毫秒级以内。
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外面的推土机还在轰鸣,但这些都压不住工棚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黄总工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坐在长桌的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听着手下的人争论。
等争论进行到差不多的时候,他站起来,做了决定:“并行计算的方案今晚就开始做,陆老师留下来配合设计处搭计算架构,地质队明天一早把龙口最新的水下地形数据报上来,施工局准备两组抛投方案,一组按立堵做,一组按平堵做,散会!”
当天晚上,陆沉在工棚里搭起了一个临时的计算环境。
四颗南园一号改芯片通过一块手焊的接口板连在一起。
板子是程峰在电视机厂的窑前临时赶出来的,用航空件寄到宜昌,秦振华收到的时候包装箱外面还粘着几粒没擦干净的陶瓷粉末。
他把芯片插上接口板,接通电源,四颗芯片同时启动的瞬间,散热风扇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这个声音在别人听来只是普通的机器噪音,但在陆沉听来,跟示波器屏幕亮起时那个轻微的静电声一样熟悉。
并行计算跑起来的那一刻,屏幕上开始跳出水流模拟的节点数据。
龙口区域的湍流形态被切成四块,四颗芯片各自负责一块,每颗芯片都在以每秒几百万次浮点运算的速度处理自己那块水域的流速、压力、涡流分布。
整个工棚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风扇的嗡鸣,窗外长江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像是这个临时机房的一道背景音。
秦振华站在陆沉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的数字。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陆老师,这个能算出最后三米合龙时的冲击力吗?”
“能,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秦振华没再问了。
他找了把折叠椅坐在陆沉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工棚外面,三峡的夜空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只有工地上的探照灯在江面上扫来扫去,光柱里能看到细密的水雾在飞舞。
凌晨四点半,最后一组数据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