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日本人的印象还留在教科书里,本能地有点抵触。
程峰把包子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之前他们跟着欧美一起卡我们标准的时候,怎么不来找我们?现在急了找我们?”
“此一时彼一时,”王雪松慢悠悠地说,“国际标准这事儿,跟下围棋一样,你落子在边角的时候,对手根本不在乎,等你开始围中腹了,他才发现你的棋筋已经连成一片了。”
“日本人下围棋下了一千年,这个道理他们懂。”
陆沉把邀请函重新拿回来,放在桌上摊平,看了大概十秒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去。”
何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方磊倒是没憋着,直接问了:“老陆,你认真的?”
“有利可图,”陆沉抬起头,“所以才要去。”
方磊愣了一下。
林知夏却笑了。
“高通在华盛顿拉盟友,爱立信和诺基亚在布鲁塞尔拉盟友,GSM协会有自己的小圈子,我们在日内瓦的投票席位上,目前能确定的票数不到三分之一,PHS虽然在日本,但日本在亚洲通信市场上有影响力,如果日本人在投票的时候站我们这边——”
“东南亚的票会跟着走,”王雪松推了推眼镜,“马来西亚、泰国、印尼,这些国家的通信标准选择很大程度上参考日本的技术评估。”
“不止东南亚,”林知夏补了一句,“日本在ITU里有投票权,他们那一票本身就有分量。”
何巍听到这里,脸上的抵触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可日本人也不是白帮我们的,”他说,“他们要什么?”
“搭车,”陆沉说,“他们要的是通过跟TD的兼容,让PHS的技术和专利能进入中国市场。”
“那我们给不给?”
陆沉想了想,说了三个字:“看情况。”
方磊噗地笑了一声。
跟了陆沉这么久,他最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看情况”不是敷衍,是陆沉在脑子里已经把各种可能性推演过一遍了,只是在等对方先亮底牌。
“程峰呢?”顾小北问。
“程峰跟我去东京。”
程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他觉得自己在课题组里的定位一直是工艺口的那个东北人,成天跟烙铁和窑炉打交道,国际会议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
“老陆,我去能干啥?”
“你去了就知道了,”陆沉说,没多解释。
顾小北已经把笔记本打开了,在上面飞快地记着什么。
“东京,四月,参会人员,除了陆沉自己,还需要带谁?”
“林知夏,”陆沉说。
林知夏挑了挑眉毛,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
她在IBM做过国际标准谈判,跟日本工程师打过交道。
这次去东京不是纯技术交流,是带着谈判任务的,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懂国际规则的人。
课题组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她。
“方磊留下,”陆沉继续说,“日内瓦的互操作测试数据还差最后一轮验证,方磊盯着,何巍和王雪松继续升级预警机的信号处理算法,进度不能停。”
顾小北记完了,合上笔记本。
“行,那我去办护照和签证,日本签证得一个星期,时间上来得及。”
“等一下,”陆沉叫住她,“你也去。”
顾小北一愣。
“我?”
“你是我的跑腿助理,”陆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小北看见了,“东京那边的后勤,你不去谁去?”
顾小北没说话,但她转过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谢尔盖全程没插嘴,只是坐在角落里喝他的茶。
等大家散了,他才站起来,走到陆沉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日本人不好打交道。”
“您跟他们打过交道?”
“1989年那次评审,我提了PHS信号覆盖半径不足的问题,他们的技术负责人对我鞠了个躬,说谢谢指教,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邮件,说我的评审资格被取消了。”
谢尔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看透了之后没什么情绪的笑,“他们很礼貌,但他们的礼貌是一种假象,你永远不知道他背后会耍什么阴招。”
陆沉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就让他们也看不到我的。”
出发那天,BJ晴了。
首都机场的候机厅里,林知夏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整个人的气质跟实验室里穿着工装的样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