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不是脏话,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某种东西,不这样说出来,胸口会炸掉。
当天晚上,陆沉没有在实验室。
他去了医院。
钱老的病房在六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一棵银杏树。
银杏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瘦骨嶙峋的影子。
陆沉到的时候,值班护士刚查完房,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轻轻把病房门虚掩上。
房间里的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跟示波器上的波形很像,但意义完全不同。
钱老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管。
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但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来了,”陆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今天有什么好消息?”钱老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意,“你每次带好消息来的时候,走路的声音不一样。”
陆沉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走路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但老人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传真纸的复印件,递给钱老。
钱老接过来,把纸凑近了看。
病房里的灯光不亮,他看了很久,像在读一篇很长的文章,但其实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好,”他说。
他又说了一个字:“好。”
他把传真纸放在被子上,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但稳得很,一点不抖。
他拍了拍陆沉的手背。
“你们这代人,比我们强。”
陆沉想说不是,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不是技术比我强,”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技术上的事,后来者居上,天经地义,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上海交大背公式,那时候连一台像样的示波器都没见过,你们现在十六岁已经在搞芯片了,这很好,这很正常。”
他歇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说你们比我们强,是说你们站在了一个我们当年够不到的地方,我们那代人,是在别人的规则里找缝隙,找得很辛苦,满头大汗,还被人笑话,你们不一样,你们这一代人,开始制定规则了。”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制定规则很难,”钱老说,“比在别人的规则里找缝隙难得多,因为这不仅是技术问题,还是胆量问题,你得有胆量说,这个东西,我来定。”
“钱老,”陆沉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我们有信心。”
“我知道你有信心,”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但别人不相信,别人觉得你中国人就是不行,不是因为你技术不行,是因为你不该坐在这张桌子上,你要做的事情,不是证明你行,你行这件事,你自己知道,我知道,课题组的人都知道,你要做的,是让那些不相信你的人不得不接受。”
窗外的风摇了一下银杏树的枝条,在窗户玻璃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监测仪还在滴滴地响,绿色的波形稳定地一跳一跳。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拆过几百台收音机,焊过上千个焊点,写过数不清的公式,在示波器前面调过无数个波形。
这双手今年十六岁,对于一个搞芯片的人来说,年轻得不像话。
但就是这双手,把一颗名叫南园的芯片从图纸上搬到了现实中。
“钱老,”他抬起头,“您说的那条自己开的路,我们已经在走了。”
老人点了点头。
“走稳,”他说,“不用跑,路开出来了,不怕没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