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弹抑制的走线设计呢?”
“我。”
“这个……”
“那个是何巍做的,”陆沉指了指黑板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转向林知夏:“林女士,我想请问一下,这个国家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吗?”
林知夏笑了一下:“您还没见过方磊三天不睡觉的样子。”
“那就让我看看,”谢尔盖拍了拍手,“图纸我看完了,逻辑是通的,工艺上有个问题,这个封装引脚的寄生参数,你们用的数据是手册上的标准值,标准值不准,我在明斯克做过同样的测试,实际值比手册值大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方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坐直了:“百分之二十?那之前的仿真全部要推翻!”
“不用推翻,”谢尔盖打开他的旧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用旧报纸糊的,里面的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这是我当年的实测数据,从零点八微米到零点三微米,不同封装的寄生参数全部在这里,你们拿这个重新跑一遍仿真,参数对上了,仿真就准。”
陆沉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俄文,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公式,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91年12月24日。
苏联解体的前一天。
“谢尔盖同志,这个数据……”
“全世界独一份,”谢尔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既不骄傲也不伤感,“研究所解散的时候,大家抢设备,抢仪器,我是唯一一个抢档案柜的,他们说我疯了,我说这些数据是我的命,设备没了可以再造,数据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雪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裹着军大衣站在旁边,手里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来,干活,”林知夏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仿真交给我,我带了SPICE的升级版,比你们那个长城0520快十倍,老陆,你给我腾个插座。”
陆沉往旁边挪了挪。
林知夏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何巍从黑板那边凑过来,盯着那个能显示256色的屏幕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他平时用的那台长城0520,显示器是单色的,绿油油的,看久了看什么都是绿的。
“别看了,”林知夏头也不回,“把参数报给我。”
谢尔盖翻开笔记本开始念。
他念的是俄语,林知夏翻译成英文,何巍再转成数字输入电脑。
三个人无缝衔接,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方磊在一边看得直愣神,他搞了三年芯片,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仿真重新跑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知夏的电脑屏幕上,芯片内部的电路结构被渲染成一张彩色地图,信号在上面流动,像一座微型城市亮起了夜灯。
绿色是正常,黄色是临界,红色是超标。
第一遍,三处黄,零处红。
方磊的拳头攥紧了。
谢尔盖看了一眼,说:“改第三级缓存的驱动电流,加三个毫安。”
林知夏噼里啪啦地改参数,何巍重新跑仿真。
第二遍,零处黄,零处红。
绿色的光布满了整个屏幕。
“过了?”何巍的声音在发抖。
“过了,”林知夏说。
顾小北身为陆沉的跑腿助理,这些日子从地下机房和实验室两头来回跑。
她最能理解此刻。
好比一个饭店,林那边出燃料和锅碗瓢盆,课题组出食材和调料。
一个走理论,一个走实践。
两边数据一合,能不能成一目了然。
没有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太累了,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方磊往椅子上一瘫,仰头看着天花板,嘴巴张着,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笑。
王雪松端起搪瓷缸子想喝一口茶,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裤子。
程峰蹲在门口,把手里的冷馒头举过头顶,像举着一个奖杯。
陆沉还站在工作台前。
他拿着谢尔盖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日期。
1991年12月24日。
红色巨人倒下的前一天,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苏联工程师用冻僵的手写下了最后一行数据。
现在这行数据穿过六千公里,穿过解散的研究所、停掉暖气的冬天、糊着面粉的航空信封,来到了中国一个角落里的实验室。
“谢尔盖同志,”陆沉说。
“嗯?”
“您之前说,您最担心的不是技术问题,是那些数据再也没人用了。”
谢尔盖没说话,他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揉了揉眼睛。
“现在我给您保证,这些数据不会白费。”
制版回来的那天,BJ下了一场小雨。
陆沉端着那个白色的陶瓷封装的小方块,端详了很久。
芯片表面印着一行小字:南园一号·改,199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