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签了那个字。
回国之后整夜整夜睡不着,像吞了一颗烧红的铁球,怎么都消化不掉。
现在他站在1994年的北京机场出站口,周围是一百多个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拎着帆布包一步一步走出来,脚踩在这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不远处,来接机的司机按了一声喇叭,清脆响亮,惊起了航站楼檐下一群灰鸽子。
刘建国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探出头冲他笑了笑。
笑容里没有了在苏黎世面对美国人时的紧绷,而是一种完成任务后轻松的、像邻家大哥般的笑。
“陆工,上车,咱们回家。”
——
日内瓦的消息传回国内,比任何人的预料都快。
新华社驻日内瓦的记者当天夜里就把稿件发回了BJ总社。
电波从阿尔卑斯山脚下飞越整个欧亚大陆,落在长安街那栋灰砖楼里的传真机上时,北京时间刚过凌晨四点。
值班编辑揉着眼睛把传真纸撕下来,读了两行,眼睛不眨了。
他把稿子重新塞进传真机确认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他从来没在这个钟点拨过的号码。
天亮之前,消息已经像长了腿一样在京城跑了一圈。
科技日报的老记者凌晨被电话叫醒,披着衣服在写字台前坐到天亮,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人民日报的值班编辑连夜撤掉了已经排好版的经济版头条,留出半个版的位置。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编辑把原本排在第一位的稿子往后挪了,换上了一则从日内瓦传回的急电。
电报大楼的钟声敲响七点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收音机同时响起播音员的声音。
“据新华社日内瓦电:在正在举行的国际电信联盟全球移动通信标准大会上,中国代表团提出的TD-SCDMA技术方案获得通过,成为国际电信联盟正式认可的新一代移动通信国际标准之一……”
胡同口卖早点的老孙头把收音机拧到最大声,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泡,他举着长筷子,忘了翻面,油条炸糊了。
隔壁王阿姨端着一盆豆浆从厨房里探出头,听了半晌,问了一句“那个什么SC什么MA是啥玩意儿”,老孙头说“不知道,但是中国的”。
王阿姨哦了一声,把豆浆放在桌上,又往收音机旁边挪了两步。
深圳,南山区。
任正非是在凌晨被电话叫醒的。
电话是郑总工从BJ打来的,听筒那头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背景音是一群年轻人嗷嗷喊叫的喧哗,像是整栋楼都在蹦迪。
任正非举着话筒听完了全部内容,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旧夹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工作笔记,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TD通过,开始备战。”
写完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深圳的晨光正从梧桐山顶漫过来,把整座城市镀成一片青灰色。
他望着远处蛇口港的方向,那里有一排排吊车正在晨雾中缓缓转向,沉默而有力。
BJ,西郊。
联合平台的院子里没有人睡觉。
消息传到的时候,何巍和程锋正蹲在机房门口吃泡面。
他刚从数据链路测试台上下来,连续熬了两天两夜,泡面还冒着热气。
方磊举着传真纸从通讯室跑出来,边跑边喊“通过了通过了”,跑到两人面前踢翻泡面桶。
何巍接过传真纸一看,把泡面往旁边的机柜上一搁,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圈。
程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又摘下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想起几年前和陆沉一起坐火车去川南的那个秋天,在硬卧车厢里,陆沉对他说过一句话——“将来我们要定义标准,不是去追别人的标准。”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很遥远的豪言壮语,远得像天边的星星。
现在这颗星星落到了他手里这张还带着传真机余温的纸上。
飞机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拿着陆沉的那份演讲文案,读了两遍。
他的中文已经进步很多了,但读到“TD-SCDMA”时还是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很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老朋友的名字。
他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用俄语嘟囔着。
老吴从旁边探过头来问他说啥。
他笑了笑:“我说,当年在基辅,有人告诉我我的研究没有用,现在他们用了。”